夜风从漳河对岸吹来,带着水汽和腐叶的气息,拂过平恩屯的土墙,吹得门帘哗啦作响。陈冲坐在屯仓的檐下,手里捏着半块烙得焦黄的饼,咬一口,麦香混着柴火味在嘴里散开。丫蛋蜷在他腿边,小手攥着草绳,眼睛盯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河岸,嘴里喃喃:“叔叔,他们真的来了吗?那火光……是不是真的在烧浮桥?”
陈冲没抬头,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,声音低沉却稳:“烧的是浮桥,不是他们的人。他们来了,是真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的天际线突然炸开一片红云,不是夕阳,是火光。那火不是星星点点,而是连成一片,像一条赤色的龙,自漳河对岸蜿蜒而上,直扑平恩屯的西面。紧接着,鼓声响起,不是铜锣,是战鼓,沉重、急促,像铁锤砸在石板上,震得地皮都在颤。
“是谢禄的主力!”赵破虏猛地从屯仓门口冲出来,手里还拎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环首刀,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冷光,“他们没在渡口停留,直接从南面的山道杀过来,三万人,全是步兵,腰间插着长矛,背上扛着盾牌,阵型严整,像铁墙一样压过来!”
陈冲站起身,没穿铠甲,只披了件旧羊皮袄,走到城楼边,望向那片火海。他看见赤眉军的队伍在夜色中缓缓推进,队伍中间插着一面巨大的赤色幡旗,旗上绣着两个大字——“赤眉”。那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头猛兽的嘶吼,直扑人心。
“他们不是来抢粮的。”陈冲低声说,“他们是来打一场硬仗的。”
张老蔫从后院跑出来,脸上还带着汗,手里提着一盏油灯,灯芯在风里摇晃,照出他满是沟壑的脸:“我刚从南面的村口回来,看见他们已经到了临丘南口,把那里的粮仓围住了,连门都没拆,就在外面扎了三道营寨,每道营寨都有五千人,中间用铁链连着,像铁网一样,堵死了所有退路。”
“他们要围点打援。”杜延年站在他身后,手指在算盘上敲得飞快,“谢禄不是来抢地的,他是来打我们防线的。他要逼我们出兵,逼我们暴露兵力,然后一举歼灭。”
“可我们有二十万屯民,”赵破虏咬牙,“他们能打,可他们打不过我们二十万百姓的意志。”
“意志?”陈冲冷笑一声,“他们打的是我们的粮,我们的地,我们的命。他们不是打百姓,他们是打我们赖以生存的根。”
夜更深了,风更大了。赤眉军的营地在夜色中逐渐显形,火堆连成一片,像一片燃烧的森林。他们没有立刻进攻,而是缓缓推进,每一步都踩在田埂上,每一步都踩在百姓的麦苗上。他们不抢粮,不烧屋,只是在村口站定,用长矛指向屯仓的方向,嘴里喊着:“你们的粮,是我们的命!你们的土地,是我们的根!你们的百姓,是我们的兄弟!”
陈冲站在城楼顶,听着那声音,忽然觉得心口发紧。这不是流民的蛮横,这是职业军人的冷酷与理性。他们知道,一旦攻下平恩,就能切断魏郡与河北之间的粮道,就能逼迫更始政权放弃对河北的控制。他们不是来劫掠的,他们是来决战的。
“他们要我们投降。”杜延年低声说,“他们要我们交出粮草、武器、屯区地图,否则就烧了整个魏郡。”
“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根。”陈冲缓缓转身,望向屯仓的方向,“让百姓知道,他们抢不走的,是麦种;他们杀不死的,是人心。”
第二天清晨,赤眉军果然发动了进攻。
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强攻,而是绕开屯仓,从南面的山道突入,直扑平恩屯的南门。南门是屯区最薄弱的一处,防御工事简单,只有两堵土墙和几根木栅。赤眉军一拥而上,用长矛刺穿木栅,用盾牌挡住箭雨,很快便突破了防线。
“他们来了!”张老蔫在村口大喊,“他们真的来了!”
百姓们惊慌失措,有人想逃,有人想躲进地窖,可陈冲已经下令:“所有人,原地不动!谁敢乱跑,就地斩首!”
“为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因为一旦乱跑,他们就会知道我们有弱点,就会趁虚而入。”
百姓们愣住了。
这时,赵破虏带着五百重骑从西面杀出,直扑赤眉军的右翼。她骑着一匹乌骓,刀光一闪,砍翻了三名赤眉士兵,随后又策马冲入敌阵,用刀背砸碎敌人的盾牌,逼得敌军后退十步。
“她们是职业军人,”杜延年分析,“但他们没有指挥官,没有阵型,没有后援。他们打的是情绪,不是战术。”
果然,赤眉军在正面突破后,发现后方空虚,便立刻调整阵型,试图从西面包抄。可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,小六子的轻骑突然从北面杀出,放响箭,扔石灰包,把敌军的视线完全遮蔽。
“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,他们是来试探我们的。”陈冲站在城楼顶,望着那片混乱的战场,“他们知道,我们有二十万百姓,有二十万个家,有二十万个孩子在等饭吃。他们打不过我们,因为他们打的不是战场,而是人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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