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冲放下那只磨得锃亮的单筒望远镜时,指尖沾了点城楼上的霜。丫蛋缩在他怀里,小鼻子皱着,一个劲儿往他羊皮袄里蹭:“叔叔,北边的风好臭,像张婆家那只死了一个月的老黄狗。”
他低头蹭了蹭丫蛋的羊角辫,没说话。北边的风里确实裹着股烂菜叶混着粪便的馊味,那是平恩县城里五万赤眉军饿到极致散出来的气息。才半个月,谢禄的队伍就已经露了败相——早上探马回来报,赤眉军现在已经不抢粮了,开始挖地鼠,剥树皮,甚至有伤兵饿得啃自己皮甲的牛皮边,啃得满嘴是血,吐出来的都是黑褐色的皮渣。
赵破虏踩着城楼的石阶上来,铁甲上凝了层薄霜,坐下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“主公,平恩往斥章的官道上,发现赤眉一支掉队小队,二十三人,多是伤兵和饿得走不动的,落在主力后面三里地,正趴在地上刮之前运粮撒的粮渣。张老蔫带的成安屯步兵已经按《练兵手册》练了三个月,就是没见过血,您看……”
“打。”陈冲打断她,手指在城垛上敲了敲,“别碰主力,就咬尾巴。打了就撤,别贪多,抓几个活的回来,问问他们军中到底啥光景。记住,按演练的阵型来,前排蹲,中排捅,别伤了自家人的手。”
赵破虏抱拳领命,转身时铁甲撞在石墙上,哐当一声。陈冲看着她的背影,又低头摸了摸丫蛋的头:“丫蛋,叔叔要去看看兵士们练手,你在城楼上跟王婆待着,不许乱跑。”丫蛋撅着嘴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用草编的小蚂蚱,塞到他手里。
平恩到斥章的官道两边全是酸枣林,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去年残留的干果壳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赤眉的那支小队正趴在官道中央,用破碗刮地上的碎石和土——之前杨音运粮时撒了不少混着石灰的黍米,现在成了他们唯一的口粮。为首的什长叫王二麻子,左脸上有块刀疤,以前是南阳的佃户,更始军败了被赤眉抓了壮丁,此刻饿得眼窝深陷,颧骨高得能挂住破碗,正拿指甲抠地上的一粒黍米,抠下来就往嘴里塞,嚼得咯吱响。
“妈的,这石灰味真难吃……”他骂了一句,刚要抬头,就听见半里外传来马蹄声。抬头一看,是小六子的轻骑,几十个人骑着膘肥的马,在官道上来回晃,矛杆上的红线头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。王二麻子吓得魂飞魄散,刚要喊人集合,一支箭就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钉在他脚边的地上,箭羽还在嗡嗡颤动。
“跑!往酸枣林跑!”他嘶吼着,扔了破碗就往林子里钻。可大家都饿得腿软,哪跑得动?小六子按陈冲的吩咐,不冲阵,就绕着圈子放箭,专射马腿和人腿,故意不射死。没一会儿,就有七八个赤眉兵被射倒在地,抱着腿在地上打滚,哭爹喊娘。剩下的十来个人吓得往酸枣林深处钻,正好撞见埋伏在那里的张老蔫的步兵。
张老蔫蹲在一棵酸枣树后面,手里攥着根长矛,矛尖是李铁蛋按标准化打的,泛着冷光。他身边的兵都是成安屯的壮劳力,上个月刚从地里被抽上来,第一次见活的赤眉,手都抖得厉害。有个叫狗娃的新兵,才十七岁,家里还有个刚娶媳妇的哥哥,此刻攥着矛杆的指节都发白了,矛尖晃得像风中的草。
“按手册来!”张老蔫压低声音吼,“前排蹲,盾牌贴地!中排半蹲,矛尖伸出!后排站,护住后背!别慌,他们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!”
话音刚落,一个赤眉兵就撞了过来,手里举着把豁口的刀,却晃得厉害。狗娃吓得闭着眼就捅,矛尖扎在那人肩膀上,没捅透,那人疼得嗷一声,刀掉在地上,哭着喊:“好汉饶命!我是南阳人,被抓来的!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,我不想抢粮啊!”
狗娃吓得手一松,矛都掉了,站在那直哆嗦。张老蔫走过来,一脚踩住那赤眉的手,弯腰捡起矛,对着自家兵吼:“慌什么?他饿得连刀都举不动,你怕个球?按手册捅肩膀,别捅要害!咱们是护家的,不是杀人的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指挥大家把剩下的赤眉都捆了。没人下死手,长矛都捅在肩膀、大腿这些非要害的地方,捆人的绳子是周织娘新搓的麻绳,结实得很。打扫战场的时候,缴获了三袋混着石灰的黍米,五匹瘦得只剩骨头的驮马,还有几个破皮囊。张老蔫让人把黍米装上车,拍着粮袋说:“回去磨成粉,哪怕喂鸡也不给这帮龟孙子吃一口!”
俘虏被押回临丘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。陈冲站在城门口等,看见那个叫狗娃的新兵脸上还挂着泪,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第一次杀人,都这样。你没捅错,他要是抢了咱们的粮,你哥你嫂子明年就得饿死。”
狗娃抹了把眼泪,点了点头。俘虏里有个叫二狗的,和之前伏牛山死的二狗同名,陈冲亲自问话。二狗缩在墙角,捧着陈冲给的麦饼,吃得直呛,眼泪吧嗒吧嗒掉:“俺……俺是南阳宛城的,去年更始军败了,俺娘被乱兵踩死,俺被赤眉抓了来。谢禄大将军说河北有粮,可来了啥都没有……俺们每天吃树皮,昨天有个弟兄饿得啃自己的脚,啃得鲜血淋漓……每天饿死上百人,谢禄杀了十几个逃兵,可还是有人跑,昨天百夫长刘三带了十几个人投了你们,被谢禄追回来,砍了头挂在营门口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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