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那半袋发霉的粟米,捏起一粒放在齿间咬,“咔”的一声,是干瘪的,没一点淀粉的香:“你们看这粟米,是樊崇藏的陈粮,发霉了都舍不得分,最后被逄安抢了,抢了又舍不得给兵,才闹出内讧。他们从山东打到关中,抢了三年,从来没想过种一亩地,没想过给百姓留一粒种。所以他们走到哪里,哪里就荒,哪里就乱。现在关中虽然毁了,但只要有人能进去,开仓放粮,给百姓种子,给百姓农具,让他们种自己的地,收自己的粮,不出三年,关中就能恢复元气。这地方是天下形胜之地,八百里秦川,沃野千里,只要有人种,就能养活千军万马。”
“那为啥不是咱们去?”老周还是不服,抓了把瓜子塞嘴里,嚼得嘎嘣响,“咱们有粮,有兵,为啥要让刘秀那小子占便宜?”
陈冲笑了,指了指窗外,麦茬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光,屯仓的白墙在绿树里露出来,炊烟飘得老远:“因为咱们的根在魏郡。六年前我们十一个人,半袋麦种,一把锄头,才有了今天。这六十多万百姓,是我们一户户安顿的,这三十万亩地,是我们一垄垄翻的,这秩序,是我们一天天建的。要是挪到关中,离了根,这六十多万人怎么办?田谁种?家谁守?刘秀的大军现在在河内,离关中只有几百里,他粮足兵精,纪律严明,邓禹的部队沿途不抢粮,还开仓放粮,关中百姓都往他那边跑。我们去,就是和他抢,打破现在的平衡,两败俱伤,最后得利的是谁?是赤眉的残部,是那些想抢粮的流寇。”
他又拿出之前刘秀送来的那袋长安麦种,颗粒饱满,泛着健康的金黄:“刘秀要的是天下一统,要的是长治久安,所以他不会像赤眉那样烧杀抢掠。他占了关中,会种地,会安民,会重建秩序。我们呢?我们要的是百姓安稳,是六十多万人能顿顿吃上热粥,是丫蛋他们这一代不用再啃树皮。这两者不冲突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抢关中,而是守好自己的地盘,给刘秀供粮,让他安心打赤眉,平关中。等他平定了关中,天下安稳了,我们再跟他做买卖,用我们的麦种换他的棉布、盐铁,这比抢地盘划算多了。”
郑伯仁这时候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苍老却有力:“陈将军说得对。刘秀公仁德,我在长安时就听说过,他当年在昆阳以少胜多,从不滥杀百姓。如今他的大军已过华阴,沿途开仓放粮,百姓都拿着香案迎接,都说‘刘公来了,我们有饭吃了’。樊崇的兵现在连饭都吃不上,谁还愿意跟着他?赤眉必败,刘秀必胜。只是……只是关中毁得太厉害,就算刘公占了,要恢复也得三五年啊。”
“所以我们更要帮他。”陈冲把那袋长安麦种放在桌上,“等秋收之后,我们送一万石麦种给刘秀,都是耐寒的品种,适合关中的地。再送五千套农具,都是李铁蛋按标准化打的,结实耐用。他有了种子和农具,就能让关中百姓早点种上地,早点收粮,早点安稳。我们帮他,就是帮天下百姓,就是帮我们自己。等关中兴盛了,我们的麦种、农具、布匹,都能卖过去,赚的钱比抢地盘多得多。”
赵破虏点头,指尖摩挲着刀柄:“边境的巡逻我已经安排好了,小六子带一千轻骑盯着潼关方向,老周带两千预备兵加固堡垒,徐宣的残部不敢往东边来。只要我们守住边境,魏郡就安稳,刘秀就能安心打关中,不用分兵防我们。”
杜延年又拨了遍算盘,噼啪声在屋里格外清晰:“按主公说的,送一万石麦种,五千套农具,耗粮一万石,折合铜钱两万贯,但能换来刘秀的好感,换开关中的市场,每年能多赚粮五万石,棉布十万匹,盐八万斤,三年就能回本,划算。”
老周这下不说话了,抓了抓头皮,把最后一把瓜子塞给丫蛋,嘟囔着:“老子就是觉得亏,这么好的地盘……不过你说的也对,咱们的地咱们的百姓最重要,抢来的地,守着也闹心。”
第五伦终于记完了,把笔放下,结结巴巴地说:“主、主公,那、那我们就定下来了?守魏郡,帮刘秀,不抢关中?”
陈冲点头,伸手摸了摸丫蛋的头,小丫头正把草蚂蚱放在炕桌上,和那片烧黑的琉璃瓦摆在一起,草叶子的青涩味混着焦糊味,倒也奇怪地和谐。“定了。”他说,“赤眉毁了关中,但他们建不起来。刘秀能建起来,因为他懂百姓要的是什么。我们不用去抢,守好自己的本分,给天下留个安稳的角落,就是最大的功劳。等将来天下平定了,我们魏郡的麦苗,能种到关中去,能种到河内去,能种到天下的每一寸地里,那时候,比占多少个长安都强。”
张婆这时候端着腌萝卜进来,瞎了一只的左眼对着炕桌的方向,把一盘脆生生的萝卜放在桌上:“你们商量大事归商量,别误了喝粥。粥都凉了,再热就不好吃了。”她瞅了瞅那片烧黑的瓦,啐了一口,“这破玩意儿,留着干啥?扔了算了,占地方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