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还没从安邑县的城堞上干透,陈冲就踩着沾了泥的靴子上了城楼。脚底下是革军昨夜刚铺的干草——没进百姓家半步,三万兵全睡在城门口和街巷里,连个打呼的声儿都压得低低的,怕惊了躲在地窖里的百姓。苏显缩在城根的背风处,正啃着半块刚领的糖饼,看见陈冲就赶紧站起来,手里的饼渣掉了一襟:“陈将军,俺们昨晚数了,城里躲了七百多口子,大多是老弱,还有十几个刚生的娃,都饿得直哭,粥已经熬了三大锅,正往地窖口送呢。”
陈冲点点头,指腹蹭过怀里丫蛋编的草蚂蚱,干硬的草叶子硌着掌心。昨夜他绕着安邑城走了一圈,城墙塌了半扇,砖缝里长着半人高的蒿草,县衙的门板都被拆了烧火,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也被砍了半边,树桩上还留着赤眉兵砍的刀痕。最惨的是城东的那片田,荒得连路都认不清,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只有几株野麦苗在风里晃,蔫头耷脑的,像极了六年前魏郡刚接手时的模样。
“主公,探马回报,卫铮带着三百兵在城西三十里的土岗上扎营了。”赵破虏靠在城垛上,铁甲上的冷光映着刚升起来的太阳,她胳膊的旧伤在晨露里泛着淡粉的印子,矛杆上的草蚂蚱晃了晃,“那厮是樊崇手下的校尉,守河东的西线,手底下还有两千多兵,分散在猗氏、蒲坂几个县,都是饿得半死的,刀都举不动。”
卫铮这个名字,陈冲有点印象,之前苏显说过,这人是将门之后,祖上在河东当过郡丞,更始败了之后被赤眉抓了壮丁,被迫当了校尉,为人不算太坏,就是跟着樊崇混,不得不抢粮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打,只问:“他营里有多少粮?”
“最多够吃三天。”苏显赶紧接话,他之前和卫铮打过交道,知道底细,“樊崇把河东的粮都调到长安去了,只给卫铮留了五百石发霉的粟米,还不够他手下人塞牙缝的。上个月卫铮派人去长安要粮,被樊崇打了一百军棍,说‘守不住河东就提头来见’,他现在估计正愁呢。”
陈冲没说话,转身往城下走。街巷里的粥香已经飘满了,王大力带着向导营的弟兄,正蹲在地窖口给百姓递粥,有个瞎眼的老大娘,是被赤眉抢了粮,儿子被打死了,她躲在窖里半个月,捧着粥碗半天不敢喝,直到王大力说“奶奶,趁热喝,没毒”,才呜咽一声,把粥灌进嘴里,烫得直哈气,眼泪混着粥渣往下淌。旁边有个三四岁的小娃娃,跟丫蛋差不多大,光着屁股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手里攥着个干硬的糠饼,看见革军手里的糖饼,眼睛直勾勾的。陈冲蹲下来,把糖饼递到他手里,小娃娃啃了一口,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,把怀里干硬的糠饼递过来,奶声奶气地说“换,换甜的”。
“传令下去,”陈冲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粥渍,“不主动出兵,在城门口摆十袋新麦,挂个牌子,写‘凡弃械来降者,每人一碗粥,一个饼,愿种地者分三亩,给种子农具’。卫铮要是来抢,先放箭警告,不许伤他的人,实在不行,就往他营里射粮袋,别射箭。”
赵破虏皱了皱眉,矛杆上的红线头晃了晃:“主公,这太被动了。我带两千兵过去,一个冲锋就能把卫铮的三百人碾碎,何必跟他耗?”
“耗的不是兵,是民心。”陈冲指了指正在喝粥的百姓,又指了指城门口摆着的新麦,“当年打谢禄,我也是这么干的。谢禄的兵饿,我们的兵不饿,我们耗得起。卫铮的兵要是真饿,不用我们打,自己就过来了。我们每占一个地方,先安民,再推进,根扎稳了,后面才不用回头补窟窿。”
果然,到了晌午,卫铮的兵就坐不住了。先是几个小兵偷偷摸摸地往安邑城门口蹭,看见摆着的粥和饼,还有苏显在城门口喊“过来就有吃的,不用打仗”,就扔了手里的破刀,跑过来领吃的。有个叫阿豆的小兵,才十六岁,是被赤眉抓的壮丁,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,他抢粮是因为饿,领了粥之后,眼泪吧嗒掉在碗里,说“俺娘还在卫将军营里,她病了,好几天没吃东西了”。陈冲让人给他装了一袋粥,还有两个糖饼,让他带回去,阿豆千恩万谢地跑了。
没过一个时辰,阿豆就扶着老娘回来了,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兵,都是卫铮的手下。卫铮气得提着刀追过来,看见自己的兵都在喝粥,老娘也被阿豆照顾着,手里的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他骑着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马,站在城门口,半天说不出话,直到陈冲递给他一碗粥,他接过来,手抖得厉害,粥洒了一半,喝了一口,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烫得他眼睛发红,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:“我跟着樊崇三年,从来没喝过这么热这么稠的粥……抢来的粮都进了头领的口袋,我们当兵的连糠饼都吃不上……”
陈冲没劝降,只指了指城里的百姓,又指了指远处的荒地:“你要是愿意留,就带着你的人帮着翻地,秋后分你三亩粮;要是不愿意,给你干粮,你走你的。我们不拦着,也不杀降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