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冲站在蒲坂的城楼上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刚翻好的麦田里。风卷着麦苗旗,破洞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亮,照在城下的草蚂蚱上,照在正在喝粥的百姓脸上,照在每一株正在生长的麦苗上。他知道,离关中的父老,越来越近了,而他们要带给这些父老的,不是刀枪,不是霸业,是一碗热粥,一把锄头,一片能种出麦子的地,是一个不用再怕兵灾的安稳日子。就像丫蛋说的,草蚂蚱会跳,只要它在跳,这日子,就差不了。
正想着,就听见城外传来细碎的欢呼声,混着渠水淌过的哗啦声,还有娃娃的尖叫,他翻身上马,顺着官道往沈家庄走,乌骓马的蹄子踩在刚翻的松土上,悄无声息。沈家庄是蒲坂城外最大的村子,之前被赤眉祸害得最厉害,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拆了烧火,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十几个穿青色军服的兵正蹲在渠边夯土,裤腿卷到膝盖,腿上沾着泥,领头的队正叫周承绪,是魏郡成安屯出来的,家里有五亩地,老婆孩子都在,当初自愿报名参军,就因为陈冲说“兵是护家的,不是抢家的”,他懂种地的苦,所以每次帮百姓修水渠,都冲在最前头。
沈怀谷就蹲在渠边的石头上,六十二岁的老汉,背驼得像张弓,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,手里攥着两个刚煮的鸡蛋,是家里仅剩的,蛋壳上还沾着草灰。他看着渠里的水慢悠悠淌过来,凉丝丝的水汽扑在脸上,之前干得裂了缝的渠底,现在浸满了水,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,掬了一捧,喝了一口,凉得扎牙,却带着泥土的腥香,眼泪一下子就掉进水里。之前赤眉的校尉霍凌霄带人拆了这条水渠,说要烧火取暖,他扑上去护着,被霍凌霄踹了一脚,肋骨断了两根,躺了半个月,儿子沈砚舟上去拉,被霍凌霄用刀背砸了腰,现在还直不起来,老伴去年饿死的时候,想喝口热粥,他连半把米都找不到,只能看着老伴咽了气,现在这渠修好了,他家那三亩旱地,明年就能浇上水,收的麦够全家人吃一年。
周承绪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,看见沈怀谷手里的鸡蛋,赶紧摆手:“大爷,您快收着,俺们不饿,早上刚喝了粥,还吃了两个糖饼,您留着给小穗吃。”小穗是沈怀谷的孙女,五岁,之前躲在窑洞里三个月,瘦得皮包骨,现在脸圆了点,正举着革军给的草蚂蚱,在渠边追着妞妞跑,妞妞是赵阿婆的孙女,扎着俩羊角辫,跟丫蛋生前扎的一模一样,两个娃娃跑起来,羊角辫晃啊晃,草蚂蚱的腿也晃啊晃,像真的在跳。
沈怀谷没听他的,颤巍巍站起来,伸手拉住周承绪的手,他的手满是老茧,指缝里都是泥,周承绪的手也是,除了茧子,还有握矛磨出来的硬痂,两个庄稼人的手拉在一起,沈怀谷的手抖得厉害,半天憋出一句话:“你们是从哪儿来的?怎么跟我们见过的兵都不一样?”他见过更始的兵,进村就抢粮,见鸡抓鸡,见狗杀狗,他家的老母鸡被抢了,老伴哭了好几天;见过赤眉的兵,拆房子烧火,抢姑娘,他儿媳就是被赤眉的兵吓的,跑了,到现在没回来;就没见过这样的兵,不抢粮,不抓人,还帮着修水渠,给小孩糖饼,给老人送粥,给家里送麦种,那麦种是郑伯仁挑的,抗寒,适合河东的盐碱地,他摸过,颗粒饱满,比他之前种的麦种好十倍。
周承绪愣了愣,反手握住沈怀谷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来,他说:“大爷,我们是革军,从魏郡来的。我们的规矩就是不欺负老百姓,您老别客气,修水渠是本分,您家地能浇上水,明年收了麦,比啥都强。”他没说大话,也没说什么安邦定国的道理,就说的是最实在的,他家在魏郡也有三亩旱地,之前也浇不上水,后来陈冲带着大家修水渠,才收了好麦,所以他懂沈怀谷的心情,修好一条水渠,比啥都强。
沈怀谷听着这话,眼泪吧嗒吧嗒掉,他摸着周承绪手上的茧子,认出来是种地的茧子,不是拿刀的茧子,就哭了:“俺活了六十二岁,就没听过这样的话,之前的兵,见着俺们就骂‘老东西’,见着粮就抢,见着地就烧,霍凌霄那厮,拆了俺的水渠,还踹了俺一脚,说‘老东西,守着水渠能当饭吃?’,现在你们帮俺修好,还不收俺的鸡蛋,你们是活菩萨啊……”他说着,就要跪下,周承绪赶紧扶住他,说:“大爷,您别跪,俺们受不起,我们主公说了,百姓是根,我们是叶子,根养着叶子,叶子护着根,哪有叶子受根的礼的道理?”
旁边的小穗跑过来,手里举着草蚂蚱,奶声奶气地说:“爷爷,你看,蚂蚱会跳!”沈怀谷蹲下来,擦了擦眼泪,摸着小穗的头,小穗的脸上还沾着糖饼的渣,他掏出怀里的半块糖饼,塞到小穗手里,说:“娃啊,吃,甜的,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。”小穗咬了一口糖饼,甜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把草蚂蚱举到他面前,晃了晃,说“爷爷,蚂蚱跳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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