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冲指尖蹭着草蚂蚱干硬的腿,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,溅起的热屑烫得他指腹一缩。窗外的渠水声混着娃娃的笑,是沈怀谷的小穗和妞妞还在渠边追着草蚂蚱跑,奶声奶气的“跳啊跳”飘进来,他嘴角刚弯了弯,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却稳的脚步声——是探马,靴底沾着汾阴县的红泥,不是慌,是喜。
“主公!汾阴县开城门了!”探马掀帘进来,头盔上的红缨还沾着露水,怀里抱着面用粗白布改的降旗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归附革军”四个字,是县里蒙学先生的笔迹,“守城的萧景然校尉带着八百弟兄举着这旗在城门口等了两个时辰,还抬了二十袋之前藏的陈粮,说给百姓赈灾用,没敢动一粒!他手底下的人要么跟着降,要么往西边跑了,连个放箭的都没有!”
陈冲没起身,只把炕桌上的草蚂蚱往旁边挪了挪,指腹蹭过降旗上的墨渍,墨还没干,蹭得指腹发黑。萧景然他听过,是卫铮之前提过的,河东闻喜人,书香门第,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塾师,更始败了之后被赤眉裹挟,当了校尉,手底下那八百兵大多是本地被抓的壮丁,早就怨声载道。之前樊崇派人来要粮,萧景然把仅有的五百石粮藏了三成,剩下的都给了,还被打了五十军棍,躺在营里半个月,早就盼着革军来。
“传令,让周承绪带一个什的兵过去,先安抚百姓,不许进县衙,不许动县里的粮仓,就说我随后就到。”陈冲的声音稳得像渠里的凉水,探马领命而去。赵破虏靠在门框上,冷硬的脸上难得带了点疑惑:“太顺了,会不会有诈?萧景然会不会是诈降,等我们进城再放火?”
“不会。”陈冲站起身,披上旧羊皮袄,怀里揣好草蚂蚱,“你忘了沈怀谷的手?忘了霍凌霄挑土的样子?民心在这儿,诈不了。萧景然要是想诈,不会抬着粮等两个时辰,不会用蒙学先生的字写降旗——那先生要是被逼的,字会抖,这字稳得很,是真心归附。”
半个时辰后到了汾阴城门口,果然看见萧景然穿着洗得发白的赤眉军服,腰里没带刀,就别着把木梳,是之前他爹给的,站在城门口的石狮子旁边,身边八百降卒都卸了甲,蹲在地上,看见陈冲过来,齐刷刷要跪,被陈冲抬手拦了。
“陈将军,罪将萧景然,叩见将军。”萧景然的眼眶红着,指着身后关得严严实实的粮仓,“这二十袋粮是我之前藏的,没敢动,都给百姓赈灾。县里的户籍册、学宫的刻版,我都藏在地窖里,完好无损。之前我跟着樊崇,拆了学宫的木料烧火,打了蒙学的先生,对不起汾阴的百姓,将军要杀要剐,我绝无怨言。”
陈冲没接他的话,只抬脚往县衙走,路过学宫的遗址,看见一堆木料整整齐齐码在墙根,是个白头发的老木匠蹲在旁边,摸着一根梁木,眼泪吧嗒掉。萧景然赶紧说:“这是李老,之前学宫是他爹盖的,赤眉拆木料的时候,他扑上去护着,被打断了两根肋骨,现在他把藏起来的木料都搬出来了,说要重修学宫。”
陈冲走过去,蹲下来和李老说话,李老攥着他的袖子,手抖得厉害:“将军,俺们盼了三年,终于盼到有人来护着学宫了,之前赤眉说读书无用,要把刻版都烧了,俺藏在粪坑里,臭了三个月,现在能拿出来了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油布裹着的刻版,《诗经》的“国风”部分,边角都磨得发亮,是好几代人用的。
陈冲接过刻版,指腹蹭过“岂曰无衣”那几个字,对萧景然说:“你之前的事,一概不究。汾阴的县尉还你当,县里的官员一个不换,只要你们维持好地方秩序,不欺压百姓,不贪墨粮草,就行。这粮仓里的粮,全部留给县里赈灾,革军的粮自己带,半粒都不取。学宫尽快重修,郑伯仁先生已经在路上了,过来当山长,蒙学的先生都请回来,娃娃们该读书读书。”
萧景然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,扑通跪在地上,这次陈冲没拦,他磕得额头青紫,声音哽咽:“将军,樊崇占了汾阴,第一件事是换掉所有官员,抢光粮仓,杀了一百多个不肯降的读书人,说‘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’。您占了汾阴,不换官,不抢粮,还说要重修学宫……我萧景然之前瞎了眼,跟着樊崇干了三年,今天才知道什么是正道!”
接下来的三天,消息像长了翅膀。闻喜县、稷山县、万荣县的守城赤眉兵,要么跟着萧景然的例子开城门归附,要么卷着铺盖往西边跑,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。闻喜的老县令陆明川,是更始时候的进士,之前被赤眉赶去管厕所,现在百姓把他从破庙里请出来,举着藏了三年的县印在城门口等,手里还捧着一摞完好的户籍册,说“这册子我藏在棺材里,赤眉搜了三次都没搜到,现在交给将军,全县三万七千口人,一个都没少”。
陆明川拉着陈冲的手,老泪纵横:“将军,您不知道,之前赤眉占了闻喜,每个月要征三万石粮,全县的粮都抢光了,百姓只能啃树皮。现在您说不征粮,还把粮留给百姓,我这老骨头,今天能死得瞑目了!”陈冲拍着他的手背,说:“陆县令,您继续当您的县令,县里的事您说了算,我们只管安民,不管政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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