潼关失守的消息传到长安时,樊崇正在未央宫废墟前的一顶锦帐里喝酒。酒是从长安宫窖里挖出来的最后一坛,据说是汉武帝年间酿的,打开时酒香飘出去半里地,引得帐外几个兵直咽唾沫。他端起铜爵,刚凑到嘴边,帐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个浑身是汗的斥候扑倒在帐门口,声音都变了调:“大将军!潼关丢了!谢猛被擒,革军已经入关了!”
铜爵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案上,酒液泼洒出来,浸湿了铺在案上的羊皮地图。樊崇猛地站起来,带翻了面前的案几,铜爵、酒坛、杯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。他一把揪住斥候的领口,把人提了起来,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你说什么?!谢猛有一万人!潼关是天险!怎么会丢?!”
斥候被他摇得几乎散架,声音断断续续:“是、是偷袭……革军从南边山间的小路绕到了关后,两面夹击……谢将军被俘,守关的弟兄们……降了……”
樊崇松开手,斥候摔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他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起伏着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。帐内的其他将领也都站了起来,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说话。帐外传来一阵骚动,有人在喊“革军来了”,有人在收拾东西,还有人已经开始偷偷往怀里塞金银细软。
沉默了片刻,樊崇突然一脚踢翻旁边的铜炉,炭火溅了一地,差点引燃帐布。他嘶哑着嗓子吼道:“传令下去!收拾东西,今夜就走!往安定方向撤!带不走的粮草,全烧了!一粒米都不留给陈冲!”
命令传下去之后,整个长安城陷入了一片混乱。赤眉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道上奔跑,有的在抢夺最后的财物,有的在争抢驮马,有的干脆脱下军服扔在路边,混进难民群里往城外跑。几个将领为了争夺一辆装载金银的马车,在宫门口拔刀相向,砍翻了两个人之后,剩下的才一哄而散。火光在城内的几个角落燃起,浓烟滚滚,遮蔽了黄昏的天空。
樊崇骑上一匹瘦马,在亲兵的护卫下往西门方向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,夕阳正从城楼的飞檐上坠落,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血红色的光芒中。未央宫的废墟在暮色里像一具庞大的骨架,残存的宫墙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抽了一鞭,头也不回地往西边去了。
赤眉主力撤离的消息,第二天一早才传到革军前锋营中。赵破虏带着一队轻骑,率先赶到长安城下时,看到的是一座死寂的城市。城门大开,门洞里堆着几具尸体,看样子是昨天晚上想跟着撤退却被抛弃的老弱病残。城墙上已经没有旗帜,只有几只乌鸦蹲在城垛上,歪着头看着城下的人。
赵破虏勒住马,示意队伍停下。她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速报主公,长安城门大开,赤眉已撤。我先带一队人进城查看情况。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。赵破虏握紧手中的矛杆,双腿轻轻一夹马腹,缓缓走进了城门。
城门内的景象,比她在路上看到的任何一个村庄都要惨烈。街道两旁到处是倒卧的尸体,有的已经腐烂发臭,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;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,蜷缩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野菜。沿街的店铺门窗都被砸烂了,里面的货物被洗劫一空,只剩下空荡荡的货架和满地破碎的陶片。几只野狗在街角撕扯着一具尸体,看见有人来,叼着一根骨头跑开了。
她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,沿着街道往城中心走去。走了不到百步,就看见一个老人靠在一面倒塌的土墙上,双目紧闭,面色蜡黄,嘴唇干裂,已经奄奄一息。赵破虏蹲下来,从腰间解下水囊,拔开塞子,小心地往老人嘴唇上滴了几滴水。老人的嘴唇动了动,眼皮艰难地抬起来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看见眼前是一个穿铁甲的军人,瞳孔猛地一缩,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
“老人家,别怕,我们是革军,不是赤眉。”赵破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冷硬,“城里还有多少人活着?”
老人张了张嘴,发出沙哑的声音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“都……都跑了……没跑的……都在这儿了……”他抬了抬干枯的手,无力地指了指四周,“走不动了……等死了……”
赵破虏沉默了片刻,把水囊塞进老人手里,站起身,对身后的亲兵说:“传令下去,立即在城内各处设立粥棚,先救活人。派人清理街道上的尸体,集中掩埋,防止瘟疫。所有还能动的百姓,都集中到城南的空地上,登记造册,发放救济。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,沉寂已久的长安城终于有了一丝活气。革军的士兵们在街头巷尾穿梭,有的在搬运尸体,有的在搭建粥棚,有的在挨家挨户搜寻幸存者。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一个半坍塌的地窖里救出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,孩子瘦得皮包骨,眼睛大得吓人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干硬的馒头,馒头已经发霉了,他却舍不得扔掉。士兵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,孩子接过去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噎得直翻白眼,士兵赶紧给他喂水,拍着他的背,轻声说:“慢点吃,慢点吃,还有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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