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冲在长安城里走了整整一天。
从南门进城,沿着贯通南北的大街往北走。这条街曾经是长安最繁华的御道,宽可并驰十辆车,两侧店铺林立,行人如织。如今,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破损,招牌歪斜,有的已经被拆去当柴烧了。路面上的青石板碎裂了不少,缝隙里长满了枯草,风一吹,草叶在石缝间瑟瑟发抖。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屋檐下,警惕地看着路过的队伍,眼睛在阴影里泛着幽绿的光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深处有一口水井,井沿上长满了青苔,井绳已经断了,只剩一截枯绳垂在井口边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蹲在井边,用一个破瓦罐接着从井壁渗出的水,一滴一滴,接了半晌,也只接了个底。陈冲走过去,蹲下来,轻声问:“大娘,这井里还有水吗?”
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,大概是从他的衣着判断出他不是赤眉兵,才沙哑地开口:“有,但不多,要等。之前赤眉把井填了,后来有人扒开了,但水脉伤了,一天只能渗出这么多。”她指了指瓦罐底那点浑浊的水,“够润润喉咙,想喝饱,得等半天。”
陈冲沉默了片刻,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亲兵说:“记下来,城内的水井需要全面疏通,优先解决饮水问题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处坍塌的院落,院墙倒了大半,露出里面焦黑的房梁。一个中年男子正蹲在废墟里,用手在一块尚未完全烧毁的木板上刨着什么。陈冲走近了,才发现他是在刨一颗钉子。那男子看见有人来,下意识地把钉子攥进手心,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满是警惕。
陈冲没有靠近,只是站在院门口,问:“这房子是你的?”
男子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以前是。赤眉放火的时候烧了,现在只剩这几根木头了。我想把钉子起出来,以后重建的时候还能用。”
陈冲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转身离开了。他走出几步,对身边的赵破虏说:“你注意到没有,他在刨钉子。房子烧了,地还在,人还在,他就想着重建。长安的百姓,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。”
赵破虏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他们来到了未央宫前。这座曾经象征着大汉帝国威仪的宫殿群,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。宫门被烧毁了,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门墩,像两颗被拔了牙的牙齿。前殿的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架,有几根柱子还顽强地立着,柱身被烟火熏得乌黑,上面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。殿前的台阶上长满了荒草,几只麻雀在草丛间跳跃啄食,看见人来,扑棱棱飞起,落在残破的屋檐上,歪着头看着下方。
陈冲踩着碎瓦砾和烧焦的木屑,走进了前殿的废墟。阳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站在大殿中央,环顾四周,想象着这里曾经举行过的朝会,曾经回荡过的山呼万岁,如今只剩下风声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他蹲下来,捡起一块烧得发黑的瓦当,指腹蹭过上面残存的云纹图案。瓦当的边缘已经碎裂,但云纹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辨,可以想见它完好时的精美。他把瓦当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小篆的“汉”字,笔画遒劲,虽然被烟火熏得乌黑,却依然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。
他把瓦当放在掌心,掂了掂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这座城,从高祖建国到现在,两百年了。两百年间,多少人在此生活,多少故事在此上演。如今,只剩下这一片废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修复这座城,比打下它更难。”
赵破虏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手中的瓦当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但我们必须修复它。不是因为它是长安,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,需要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家。”
陈冲把瓦当小心地收进怀里,和那只草蚂蚱放在一起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你说得对。房子可以重建,城墙可以修补,只要人心还在,一切都能重来。”
从皇宫出来,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把长安城的残垣断壁镀上了一层金红色,废墟在暮色中显得苍凉而壮美。陈冲没有骑马,步行穿过几条街巷,来到城南的一片空地上。这里是革军设立的临时粥棚所在地,数百名百姓正排着队领取晚饭。粥是新麦熬的,稠得能立住筷子,每人还能领到一小块盐巴。队伍排得很长,但没有拥挤,没有争吵,大家都默默地等着,偶尔传来一两声孩子的嬉笑,又被大人轻声制止。
陈冲站在队伍旁边,看着一个年轻的母亲领了粥,蹲在路边,一勺一勺地喂给怀里抱着的婴儿。婴儿大概只有几个月大,瘦得厉害,但吮吸的动作很有力,小嘴急切地噙着勺子,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。母亲看着孩子喝粥的样子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,眼眶却红了。
陈冲没有打扰她们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开了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