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长安城的四个城门同时支起了大锅。
城南门外最先动起来。天还没亮透,几个伙头兵就抬着三口大锅出了城门洞,在门外的空地上垒起灶台。锅是行军用的铁锅,口径三尺有余,深可没膝,一口锅能熬上百人的粥。干柴是从城外捡来的枯树枝和废弃的木料,噼里啪啦地在灶膛里燃烧,火舌舔着锅底,不一会儿,锅里的水就开始翻滚。
周承绪亲自掌勺。他把一袋新麦倒进锅里,用长柄木勺搅动着,麦粒在沸水中翻滚,逐渐绽开,散发出浓郁的谷物香气。他又往锅里撒了一撮盐,搅匀了,然后盖上锅盖,让粥慢慢熬着。旁边几个兵在帮忙摆碗——都是粗陶碗,边缘有些磕碰,但洗得干干净净,摞了好几摞。
天色渐渐亮起来,城门附近的百姓开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。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,穿着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夹袄,站在远处观望了很久,不敢靠近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同样瘦弱,两只眼睛大得有些不成比例,怯生生地拽着父亲的衣角。
周承绪看见了他们,没有喊,只是揭开锅盖,用木勺舀起一勺粥,高高举起,让粥缓缓流回锅里,热气腾腾,麦香四溢。然后他放下勺子,对那父子俩的方向笑了笑,点了点头。
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,终于拉着孩子,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。他走到锅前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没有说出来。周承绪已经盛好了一碗粥,又拿了一个粗面饼,一并递到他手里:“大哥,趁热吃。孩子也有一份。”
中年汉子接过粥碗,手抖得厉害。他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粥,金黄色的麦粒在粥面上浮动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久违的香味。他突然蹲下来,把碗放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,发出压抑的哭声。那个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,看看父亲,又看看碗里的粥,咽了咽口水,却没有伸手去拿。
周承绪蹲下来,轻轻拍了拍中年汉子的肩膀:“大哥,别哭了,先把粥喝了,孩子还等着呢。”
中年汉子抬起头,满脸都是泪水,声音哽咽:“我……我已经七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……我以为我们父子俩熬不过这个冬天了……”
他端起碗,先喂了孩子一口。男孩急切地张开嘴,喝了一大口粥,烫得直哈气,却舍不得吐出来,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说了一句:“爹,甜的。”
中年汉子听了这句话,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次他笑了,一边笑一边抹眼泪,自己也喝了一口粥,含在嘴里,慢慢咽下去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:“是甜的,真是甜的。”
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很快传遍了长安城的各个角落。不到一个时辰,四个城门外的粥棚前都排起了长队。队伍很长,但很安静,没有人争抢,没有人插队,大家都默默地站着,手里捧着自带的碗罐,等待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刻。
陈冲没有待在住处,而是来到了南门的粥棚。他没有穿盔甲,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,站在队伍旁边,看着百姓们一个个领到粥和饼,蹲在路边慢慢地吃着。一个老妇人领了粥,颤巍巍地端着碗,走到他面前,突然鞠了一躬。陈冲赶紧侧身避开,扶住老妇人的胳膊:“大娘,使不得。”
老妇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:“使得,使得。你们来了,我们才有口热乎的吃。之前那些兵,只会抢,只会烧,哪管我们死活。你们不一样,你们是真的把我们当人看。”她说着,又要鞠躬,陈冲赶紧拦住,把她扶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,让她安心喝粥。
他蹲在老妇人旁边,等她喝了几口粥,才轻声问:“大娘,您在长安住了多久了?”
老妇人想了想,说:“打小就在这儿了,嫁人也在长安,住了四十多年了。我见过更始的兵,见过赤眉的兵,见过各路诸侯的兵,来来往往,没有一个不抢东西的。只有你们,不但不抢,还给我们粮吃。”她说着,又喝了一口粥,咂了咂嘴,“这粥真香,是新麦吧?我闻得出来。”
陈冲点了点头:“是新麦,从魏郡运来的。”
老妇人愣了一下,放下碗,看着陈冲:“魏郡?你们是从魏郡来的?那么远的路,把粮运过来给我们吃?”
陈冲点了点头。老妇人沉默了半晌,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碗端起来,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,然后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,连一粒麦渣都没剩下。
这一天,长安城四个城门外,一共熬了一百二十大锅粥,发放了近三千个粗面饼,数千名饥民吃上了几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。到了傍晚,粥棚收摊的时候,还有不少人围在锅边,不肯离去。伙头兵把锅底的粥渣刮干净,分给了最后几个没领到的人,又把锅洗干净,收好,准备明天继续。
陈冲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黑了。他坐在案前,摊开一卷竹简,开始记录今天的情况。他写得认真,一笔一划,把今天发放了多少粮,救济了多少人,城内的水井还有几口能用,哪条街道需要优先清理,都一一记了下来。烛火摇曳,映在他专注的脸上,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赵破虏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,放在他案头:“主公,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。”
陈冲抬头看了她一眼,放下笔,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粥已经有些凉了,但他没有在意,几口喝完,又拿起一块粗面饼,掰开,蘸着咸菜吃了。吃完,他用袖子擦了擦嘴,说:“明天开始,组织城内的壮劳力,清理街道上的废墟和垃圾,修缮还能住的房屋。不能让百姓一直住在破庙和地窖里。”
赵破虏点了点头,又说:“还有一件事,今天下午,有几个城里的老者来找我,说想在城门口立一块碑,记载革军入城开仓放粮的事。”
陈冲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碑不用立。做了什么事,百姓心里有数,比刻在石头上管用。与其花钱立碑,不如省下钱来多买几石粮,多救几个人。”
赵破虏没有再说什么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陈冲重新拿起笔,继续在竹简上记录。烛火静静地燃烧着,偶尔爆出一朵灯花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窗外,长安城的夜寂静而深沉,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死寂—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还有婴儿的啼哭声,虽然微弱,却透着活气,像寒冬过后第一缕春风,虽然还带着寒意,却已经预示着春天的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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