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粮的第七天,长安城的秩序基本稳定下来。四个城门口的粥棚还在运作,但排队的人明显少了——不是因为粮不够,而是因为陈冲的第二道命令已经贴满了全城。
命令写在一尺见方的粗麻纸上,用墨笔抄了几十份,贴在城门、街口、水井旁、破庙门口。内容很简单:革军将在关中推行均田免赋,每户成年男丁授田五十亩,女子二十亩,五年内免征一切赋税,种子和农具由革军提供,秋后只需归还种子即可。末尾盖着陈冲的印章,字迹方正,笔画有力。
这张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,长安城的百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一个识得几个字的老塾师站在城门口的告示前,逐字逐句地念给围观的百姓听,念到“五年内免征一切赋税”时,声音都有些发抖。他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又重新戴上,再看了一遍,然后转头对身边的人说:“是真的,上面写着呢,五年不交粮,还分地,还发种子农具……”
人群沉默了片刻,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。有人不信,说“哪有这么好的事,肯定是骗人的”;有人半信半疑,说“且看看再说”;也有人当场就哭了,是那种压抑了很久、终于看到一丝希望的哭,哭得毫不掩饰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大人撑腰。
老塾师挤到人群前面,找到正在张贴告示的一个年轻文书,声音发颤地问:“这位小哥,这告示上写的……当真?”
那文书叫杜预,是杜延年的侄子,今年刚十九岁,在魏郡学了半年吏治,这次随军入关,专门负责文告和户籍登记。他看见老塾师激动的样子,赶紧扶住他的胳膊,笑着说:“老先生,当真。我们主公说了,关中百姓受苦太久了,先让大家能吃上饭,再让大家能有自己的地,日子才能过得长久。明天开始在城西的旧县衙登记户籍,您老要是认识的人多,帮着跟大家说说,都来登记。”
老塾师连连点头,攥着杜预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来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好,好啊……”
第二天一早,城西旧县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队伍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,拐了个弯,还在继续往后排。来登记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女,有拄着拐杖的伤兵,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半大少年,踮着脚尖往前张望,想知道前面到底在干什么。
县衙大堂里,十几张案桌一字排开,每张案桌后面坐着一个穿青色布衣的文书,都是从魏郡带来的基层官吏。他们面前摊着空白的户籍册,旁边放着笔墨砚台,还有一摞事先准备好的授田凭证。凭证是用粗麻纸印的,上面有格式化的文字,只需填入姓名、年龄、家庭成员和田亩数量即可。
杜预坐在最左边的一张案桌前,面前已经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。老汉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袄,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他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停地搓着。
杜预微笑着问:“老大爷,您贵姓?家里几口人?”
老汉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沙哑:“俺姓赵,叫赵老栓,家里……家里就剩俺一个人了。老伴前年饿死了,儿子被赤眉抓去当兵,去年听说死在潼关了,媳妇带着孙子跑了,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……”他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,眼眶有些发红。
杜预没有打断他,耐心地听完,然后在户籍册上认真地记录下来,又问:“您老今年多大年纪了?”
“五十八了。”
杜预算了一下,说:“按我们主公的规定,成年男丁授田五十亩,您老虽然过了壮年,但还能劳作,也按五十亩算。等会儿我给您开一张凭证,您拿着这个,去城外的指定地点认领地块,种子和农具回头会统一发放。”
赵老栓愣了一下,有些不敢相信地问:“俺……俺一个人,也给五十亩?”
杜预点了点头,把写好的凭证递给他:“给。您老一个人,种不了那么多,可以先租给邻居种,收点租子,够自己吃就行。等以后日子好了,再慢慢盘算。”
赵老栓接过那张粗麻纸凭证,手抖得厉害,低头看了很久,突然站起身来,对着杜预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嘴唇哆嗦着,想说点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,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了门外的人群中。
一天下来,旧县衙登记了四百多户,发放了同等数量的授田凭证。杜预和同事们从天亮忙到天黑,连午饭都是在案桌前匆匆扒了几口。到了掌灯时分,最后一个百姓领了凭证离开,杜预才直起腰,揉了揉酸痛的肩膀,看着面前厚厚一摞登记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接下来的几天,登记工作在全城同步展开。陈冲从魏郡带来的一百多名基层官吏被分派到长安各坊和周边乡村,挨家挨户登记人口,丈量土地,发放凭证。这些人都是在魏郡历练过的,懂得怎么跟百姓打交道,说话和气,办事利索,从不拿百姓一针一线。渐渐地,长安百姓对这群穿青色布衣的年轻人放下了戒心,开始主动配合登记,甚至有人端出热茶、拿出藏了许久的干果来招待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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