均田免赋的告示贴出去之后,长安城的百姓欢欣鼓舞,但城外的豪强世家却陷入了沉默。
这种沉默不是平静的沉默,而是一种带着审视、疑虑和暗中盘算的沉默。就像冬日里冻结的河面,表面平整光滑,看不出任何波澜,但冰层之下,暗流涌动。
关中自古就是豪强林立之地。自秦汉以来,这片土地上繁衍出了数以百计的世家大族,他们占有大量田产,豢养门客,掌控地方事务,甚至能左右朝廷的政局。然而,近几年的战乱让这些豪强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——更始军来了抢一轮,赤眉军来了又抢一轮,有的庄园被烧,有的族人被杀,有的积蓄被洗劫一空。等到革军入关时,许多曾经煊赫一时的家族,已经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。
但即便如此,他们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仍然不可小觑。他们有残存的田产,有分散在各地的佃户,有世代积累的名望和人脉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对任何外来势力都抱有深深的不信任——这些年,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打着各种旗号的军队,每一个都说自己是来安民的,结果无一例外,都是来抢粮的。
革军会不会也是同样的货色?
这个问题,盘桓在每一个关中豪强的心头。
长安城以西四十里,有一个叫郿坞的地方。这里原本是东汉初年某位权臣的私堡,依山而建,围墙高耸,四角设有望楼,易守难攻。赤眉乱关中时,郿坞的主人被杀了,坞堡被洗劫一空,后来被一个叫杜陵的本地豪强低价买下,稍加修缮,作为家族的避难之所。
杜陵今年五十出头,身材瘦削,面容清癯,留着一部修剪得整齐的山羊胡。他出身京兆杜氏,虽是旁支,但自幼饱读诗书,曾举孝廉,任过县丞,后来天下大乱,他便辞官回乡,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百亩薄田,勉强维持着家族的生计。赤眉之乱时,他带着族人躲进郿坞,靠着坞内积存的粮食和水井,硬是撑过了最艰难的两年。
此刻,他正坐在坞堡正堂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温酒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酒面出神。堂下坐着七八个人,都是关中各地有头有脸的豪强家主,有的是他的姻亲,有的是他的故交,还有几个是慕名而来的。他们是被杜陵派人悄悄请来的,名义上是“赏菊”——虽然院子里的菊花早就被赤眉兵踩烂了——实际上,是为了商量如何应对这支突然闯入关中的革军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,终于有人打破了僵局。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,姓马名成,家在扶风,祖上曾是西域都护府的校尉,家传的武艺,性格耿直,脾气火爆。他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案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响,闷声道:“杜兄,你把我们叫来,总得有个说法吧?那革军已经在长安城里折腾了半个月了,又是放粮又是分地,搞得热火朝天。我们到底是迎还是不迎,是打还是和,总得拿个章程出来!”
杜陵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抿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,才开口道:“马贤弟稍安勿躁。今日请诸位来,正是为了商议此事。但在下定论之前,我想先听听诸位的看法。”
坐在杜陵对面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姓郑名伯雍,是郑伯仁的同宗兄长,但性情与郑伯仁截然不同。郑伯仁醉心学问,不问世事;郑伯雍却精于算计,善于经营,在长安附近拥有上千亩良田,是关中数得上号的大地主。他抚着胡须,慢悠悠地说道:“老夫派人去长安城里看过了。革军确实在放粮,也确实在分地,这一点做不得假。但他们分的是无主之地,是赤眉抢掠之后抛荒的田产,并未动我等名下的私田。至少目前看来,他们还没有对我们动手的意思。”
“那是他们还没来得及!”马成抢白道,“等他们把那些穷鬼安顿好了,腾出手来,下一个收拾的就是我们!你忘了更始是怎么干的?先给甜枣,后抡大棒,这套把戏老子见得多了!”
郑伯雍不急不恼,依旧慢悠悠地说:“马贤弟说得也有道理。但老夫还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革军入城之后,没有占据任何一座豪宅,没有没收任何一家商铺,甚至连赤眉将领的府邸,他们都封存起来,等待后续处置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们行事有章法,不是乱来的人。”
“有章法?”马成冷笑一声,“有章法的人会把地白送给那些泥腿子?这不是明摆着要挖我们的根基吗?佃户都跑去领自己的地了,谁来种我们的田?明年这个时候,我们喝西北风去?”
这句话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痛处。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有人皱眉,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。
杜陵轻轻咳了一声,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。他放下酒杯,环视众人,缓缓说道:“诸位,我理解大家的忧虑。革军的分田之策,确实动摇了我等的根本。但诸位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我们反抗,拿什么反抗?”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