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的日子到了。杜陵准时出现在长安旧县衙门口,没有带随从,只身一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,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带子,打扮得像一个普通士人,而不是坐拥数百亩良田的一方豪强。
陈冲在县衙二层的书房里接待了他。房间不大,陈设也很简单,一张木案,两把椅子,案上放着一壶温茶和两只粗瓷杯。窗户开着,可以看见远处未央宫的废墟轮廓,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杜陵进门后,拱手行礼,举止从容,不卑不亢:“草民杜陵,拜见陈将军。”
陈冲起身还礼,伸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:“杜先生请坐。寒舍简陋,只有粗茶一杯,还望先生莫要见怪。”
杜陵微微一笑,撩起衣摆坐下,端起茶杯,轻轻嗅了嗅,然后抿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虽是粗叶,但火候恰到好处,可见烹茶之人用心了。”
陈冲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开门见山地说:“杜先生是明白人,我也不绕弯子。今日请先生来,是想和先生谈谈关中豪强未来的出路。”
杜陵放下茶杯,神色不变,平静地问:“将军所谓‘出路’,是指什么?”
陈冲看着他,目光坦然:“我知道,关中各家对革军心存疑虑。这不奇怪。这些年,关中换了多少次旗帜,百姓就遭了多少次殃。换谁来,都难免要怀疑几分。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先生几点:第一,革军不会像赤眉那样劫掠地方;第二,均田令针对的是无主抛荒之地,以及超过限额的多余田产,合法登记的私田,只要来源清楚、契据完备,革军予以承认和保护;第三,我愿意与关中各家合作,前提是各家支持革军在关中的新政。”
杜陵沉默了片刻,目光微凝:“将军所说的‘支持新政’,具体指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陈冲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各家名下佃户,若自愿脱离佃籍、申领授田,各家不得阻拦;第二,各家须按新政规定申报田产实数,按章纳税,不得隐匿;第三,各家子弟若有志于仕途者,可通过考核进入公府任职,与魏郡出身者一视同仁。”
这三条说完,杜陵的表情虽然没有明显变化,但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将军的条件,看似公允,实则釜底抽薪。佃户若都去申领授田,我等手中的田地无人耕种,与废地何异?”
陈冲摇了摇头:“先生多虑了。关中抛荒之地数以百万亩计,即使将所有无地农民都安置完毕,仍有大量土地无人耕种。届时,各家手中的熟地反而是稀缺资源,佃户的租金只会水涨船高,而非降低。短期来看,各家或许会损失一部分劳动力;但长期来看,关中人口恢复之后,劳动力自然会回流。先生是明白人,应该看得清这个道理。”
杜陵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,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道:“将军之言,确有道理。但将军也应该明白,关中各家经历连年战乱,早已是惊弓之鸟。将军要我们信任革军,总得拿出一些实实在在的诚意来。”
陈冲点了点头:“诚意当然有。我今日请先生来,本身就是诚意。此外,我可以承诺:在关中局势彻底稳定之前,革军不会对各家的合法田产进行重新丈量和调整。现有的均田令,主要针对无主地和官田,不会触及各家现有的私田。至于将来是否调整,要看关中恢复的情况,届时也会与各家协商,绝不会单方面强行推行。”
杜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这个承诺,比他预想的要宽松得多。他原以为陈冲会借均田之名,强行剥夺豪强的田产,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划定了界限,暂时不碰现有的私田。
他沉吟良久,终于开口:“将军既然如此坦诚,我杜陵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。我可以代表杜氏一族,支持革军在关中的新政。但我只能代表我自己,其他各家,还需要将军自己去说服。”
陈冲微微一笑:“有先生这句话,就够了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陈冲逐一拜访了关中几个最有影响力的家族。他去扶风见了马成,马成起初态度强硬,拍着桌子说“要我支持你也行,除非你保证不碰我家一亩地”。陈冲当场写下书面承诺,签字盖章,马成愣了半天,最后嘟囔了一句“你这人倒是爽快”,算是勉强点了头。
他去见了郑伯雍。郑伯雍比杜陵更精明,也更圆滑,谈话间不断试探陈冲的底线,问了很多细节问题,比如“超额田产如何界定”“佃户自愿脱籍如何核实”“五年免赋期满后税率如何确定”。陈冲一一作答,答得坦率,不回避,不敷衍。郑伯雍问到最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将军是有备而来。老夫若是再不识趣,就显得不知进退了。罢了,我郑家愿意支持将军的新政。”
他还去见了其他几家,有的顺利,有的波折,但最终都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。当然,也有几家始终态度暧昧,既不答应也不拒绝,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付着。陈冲也不逼迫,只是留下话:“诸位可以慢慢考虑,革军的大门始终敞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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