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城墙上下来之后，陈冲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案上摊着一卷竹简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关中各地可用之才的名字、籍贯、履历，是杜延年花了几天时间整理出来的。他逐行看下去，不时用笔在某个名字旁边画一个圈，又摇摇头，把圈涂掉。
赵破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，放在案角，看了一眼竹简上的名字，问：“还在选长安令？”
陈冲“嗯”了一声，放下笔，端起汤碗，却没有喝，只是捧着，让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掌心。他说：“长安令这个位置，比一个郡守还重要。长安是故都，是关中的心脏，也是天下人看着的地方。这个人选得好，关中的民心就能稳住；选得不好，前面做的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。”
赵破虏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如果是魏郡的老人，至少可靠。”
陈冲摇了摇头：“正因为可靠，才不能放。魏郡的老人确实能干，但他们一到长安就接手长安令，关中本地人会怎么看？会觉得我们从头到尾都在用自己的心腹，本地人永远没有出头之日。那样的话，我们和赤眉、和更始有什么区别？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坐在上面而已。”
他喝了一口汤，汤已经不烫了，温温的，正好入口。他放下碗，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，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赵岐。
赵岐，字邠卿，京兆长陵人。年轻时以学识闻名，曾任职于更始朝廷，官至侍御史。更始败亡后，他拒绝出仕赤眉，隐居在终南山中，靠教书和采药为生。赤眉几次征召，他都称病不出，为此还被赤眉兵抄了一次家，但他宁可带着妻儿躲进深山，也不肯为樊崇效力。
此人在关中士林中声望极高，更重要的是，他既没有依附过赤眉，也不是革军的旧部，是一个真正的中间派。如果用他为长安令，向关中社会传递的信号再明确不过了。
陈冲用笔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。
“派人去终南山，请赵岐先生下山。”他说。
赵岐住在终南山深处的一个山谷里。革军的使者找到他时，他正蹲在溪边洗药草。听明来意后，他没有立刻答应，也没有拒绝，只是沉默地洗完手中的药草，把它们晾在溪边的石头上，然后站起身，在衣襟上擦了擦手，说：“请容我考虑三日。”
使者回来后如实禀报。陈冲听后，点了点头：“那就等三日。”
三日后，赵岐没有派人送信，而是自己下了山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，背着一个旧布包袱，徒步走进了长安城。他先没有去县衙，而是在城里走了一圈，看了粥棚，看了登记户籍的现场，看了正在清理废墟的百姓，还蹲在一个卖菜的摊位前，和摊主聊了几句。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旧县衙门口，请人通报。
陈冲亲自到门口迎接。赵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的皱纹很深，但一双眼睛却很明亮，透着一种看透了世事的通透。他向陈冲拱手行礼，不卑不亢：“草民赵岐，应约而来。”
陈冲还礼，将他请进书房。两人相对而坐，亲兵奉上茶来。陈冲没有急着说正事，而是先问：“先生方才在城中走了一圈，有何感受？”
赵岐端起茶杯，没有喝，只是握着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将军是想听真话，还是想听客套话？”
“自然是真话。”
赵岐点了点头，放下茶杯，直视着陈冲的眼睛：“那草民就直言了。长安城比草民想象中要好一些。至少街道上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，粥棚还在运作，百姓虽然面带菜色，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点活气。这说明将军确实在做实事，不是在演戏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但草民也看到了一些隐忧。粥棚周围有不少闲散人员，无所事事，领完粥就在墙根下晒太阳。授田登记处排队的百姓虽然多，但很多人拿到凭证后茫然四顾，不知道该去哪里认领地块。还有一些人私下议论，说分田是假的，等革军站稳脚跟就会变卦。这些疑虑若不消除，新政就很难真正落地。”
陈冲认真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等赵岐说完，他才开口：“先生所言，句句切中要害。这也正是我请先生出山的原因。长安令这个位置，需要一个了解关中民情、在本地有声望、且能取信于民的人来担任。我思来想去，关中士人中，唯有先生最为合适。”
赵岐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光线渐渐西移，在书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：“将军可知道，草民为何在赤眉数次征召之下，始终不肯出山？”
陈冲说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赵岐的目光投向窗外，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：“樊崇派人来找过我三次。第一次，带了黄金百两，说我若肯出山，便以我为尚书。我把金子退了，说我老了，走不动路了。第二次，他派人烧了我的草庐，想逼我就范。我带着妻儿躲进了更深的山里。第三次，他派了一队兵进山搜捕，扬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。我在山洞里躲了七天七夜，靠喝泉水吃野果活了下来。后来他忙着西进，才把我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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