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上书的士绅代表后,陈冲在书房里独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,笔墨都已经备好,他却迟迟没有落笔。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转为昏黄,亲兵进来点了两次灯,他都浑然未觉。
他在想一个人——刘秀。
这个名字,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在每一个有志于天下的人心头。刘秀是汉室宗亲,是更始帝刘玄的族弟,在昆阳之战中以少胜多,一战成名。后来奉命镇抚河北,更是如鱼得水,短短数年间,便将幽、冀二州收入囊中。他礼贤下士,用人不疑,麾下云集了邓禹、吴汉、贾复、耿弇等一大批能征善战的将领,以及一批精通韬略的谋士。如果说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一统山河,刘秀无疑是呼声最高的那一个。
陈冲和刘秀之间,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共事经历。那时陈冲还在更始帐下效力,曾随刘秀参加过几次对赤眉的小规模作战。两人有过几面之缘,交谈不多,但彼此都留下了印象。在陈冲的印象中,刘秀是一个温和而坚韧的人,脸上总是带着笑意,说话慢条斯理,但做起决策来却果断狠辣,毫不拖泥带水。
如今,两人一个据河北,一个占关中,隔着一片中原大地,遥遥相望。表面的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陈冲很清楚,刘秀不可能容忍关中长期处于自己的控制之下——关中太重要了,无论是从战略角度还是从政治象征意义上,都是必争之地。但现在就翻脸,对双方都没有好处。刘秀需要时间巩固河北,陈冲更需要时间恢复关中的元气。
所以,他需要一封信。一封能给刘秀台阶下的信。
陈冲终于提起笔,蘸饱了墨,在竹简上缓缓写下第一行字:“汉更始麾下平革将军陈冲,谨拜书于萧王殿下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那行字,思索片刻,继续写下去。
信写得不长,但每一句都经过反复斟酌。他在信中首先说明了入关的原委——赤眉肆虐关中,荼毒百姓,自己率军西进,是为了剿灭这股流寇,解救关中百姓于水火。他强调,自己入关之前曾多次派人联络刘秀,希望双方能够协同行动,但因路途阻隔,未能及时沟通,以致造成了误会。
接着,他用诚恳的语气写道:“关中乃汉室故都,天下根本。冲虽暂摄其事,实为权宜之计,以待汉室归统。冲本意不在据地自雄,亦无意称王建制。待关中秩序稍复,百姓稍安,冲当亲赴河北,向殿下交割符印,听候发落。”
这句话是整封信的核心。他明确表态:我不会称王,不会另立中央,关中只是暂时托管,最终还是要回归汉室。这个表态,给了刘秀一个充分的理由暂时不与他翻脸——毕竟陈冲在名义上还是更始的臣子,而刘秀也是更始的臣子,两人是同级关系,不是上下级关系。如果陈冲公开表示愿意服从刘秀的领导,刘秀就没有理由出兵讨伐他。
信的末尾,他写了一段比较感性的话:“冲与殿下,昔年曾并肩作战于昆阳城下,彼时殿下以数千疲卒破王莽数十万大军,冲在阵中亲见,至今难忘。冲常思,若天下得由殿下这般人物统领,实乃苍生之福。冲不才,愿为殿下守此西门,使殿下无西顾之忧,得以专心经略东方。如此,则天下可定,黎民可安。”
这段话既表达了敬意,又暗示了自己的价值——我可以帮你守住西边,让你专心对付东边的敌人。这是一种利益交换的暗示,虽然没有明说,但以刘秀的智慧,一定能够读懂。
写完之后,陈冲放下笔,通读了一遍,修改了几处措辞,然后重新誊抄了一份,用火漆封好,盖上自己的印章。他叫来一名可靠的亲兵,叮嘱道:“这封信,务必亲手送到萧王手中。沿途不得耽搁,不得遗失,不得被任何人拆阅。”
亲兵郑重地接过信,贴身藏好,躬身退下。
信使出发后,陈冲站在公府后院的角楼上,望着东方的天际线,沉默了很久。赵破虏不知何时走了上来,站在他身后,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许久,陈冲才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你说,刘秀会相信这封信吗?”
赵破虏想了想,回答:“他不会全信。但他会装作相信。”
陈冲苦笑了一下:“是啊。他要的只是一个台阶,一个暂时不动兵戈的理由。我给他这个台阶,他顺着下来,对双方都好。至于以后……以后的事,就看谁能跑得更快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破虏:“关中恢复元气的速度,决定了我们未来的命运。我们要和时间赛跑。”
赵破虏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数日后,这封信被送到了刘秀的案头。据说刘秀看完信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它递给身边的邓禹,只说了一句话:“陈冲比我想象的要聪明。”至于他是否真的相信了信中的说辞,除了他自己,恐怕没有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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