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带着陈冲的回信离开后,刘秀坐在案前,很久没有动。
那封信就摊在他面前的案几上,火漆已经拆开,信纸上的墨迹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光泽。他已经读了三遍,每一遍读完,心里的滋味都不一样。第一遍读时,他感受到的是陈冲的恭顺和退让,字里行间满是谦卑的姿态;第二遍读时,他察觉到的是陈冲的精明和算计,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卡在了让他无法发作的位置上;第三遍读时,他体会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几乎让他脊背发凉的冷静——这个陈冲,比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偏将,成长了太多太多。
他放下信纸,揉了揉眉心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坐在下首的邓禹一直在安静地喝茶,没有催促,没有询问,只是耐心地等待着。邓禹是刘秀最信任的谋士之一,从刘秀在河北起兵时就追随左右,多年来为他出谋划策,屡建奇功。他为人沉稳,极少急躁,此刻也只是端着茶杯,慢慢地品着,仿佛那杯粗茶是什么琼浆玉液。
刘秀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仲华,你说陈冲这个人,到底在想什么?”
邓禹放下茶杯,欠了欠身,不紧不慢地回答:“主公,陈冲在想什么,其实这封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。他在告诉主公三件事:第一,他不会称王,不会另立朝廷,在名义上仍然尊奉汉室;第二,关中他暂时不会让出来,但也不会以此为基地向东扩张;第三,他希望主公给他时间,让他把关中整顿好。”
刘秀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发出笃笃的声响:“他说的这些,你信吗?”
邓禹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:“信,也不信。信的是他目前确实没有称王的打算——时机不成熟,他没那么蠢。不信的是他会一直遵守这个承诺——等他羽翼丰满,关中恢复元气,到时候他怎么做,就不是一封信能约束的了。”
刘秀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头:“所以你刚才说,他现在不称王,比称王更难对付。”
邓禹颔首:“正是。如果他称王,主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集各路兵马,以‘讨伐叛逆’的名义西进。天下人不会说他刘秀欺凌同道,只会说陈冲僭越称王、自取灭亡。但他偏偏不称王,不仅不称王,还主动写信来表明心迹,说自己只是‘暂摄其事,以待汉室归统’。这样一来,主公反而不好动手了——他态度这么恭顺,主公若还要打他,天下人会怎么看?会说主公容不下人,会说主公猜忌功臣。这个名声一旦传出去,以后还有谁敢来投奔主公?”
刘秀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屋顶的房梁,沉默了很久。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,细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,反射着从窗棂漏进来的光线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,带着几分苦涩,也带着几分欣赏:“这个陈冲,当年在昆阳城下,我见他不过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将,没想到几年不见,竟然学会了这样的手段。看来,他在魏郡这几年,不仅仅是种了地、打了仗,还读了不少书。”
邓禹也笑了笑,说:“主公不必过于忧虑。陈冲虽然占了关中,但他面临的问题不比主公少。关中经赤眉之乱,残破不堪,没有三五年时间恢复不过来。而且他四面受敌,西有凉州诸羌,南有汉中张鲁,东有洛阳一带的各方势力,北有匈奴鲜卑。他能稳住关中不乱,就已经是竭尽全力了,短期内不可能向东扩张。换句话说,主公和陈冲之间,存在一个天然的缓冲期——这个缓冲期可能是三年,也可能是五年。在这个缓冲期内,双方各安其地,互不侵犯,对彼此都有好处。”
刘秀坐直了身子,双手撑着案沿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说得对。这个缓冲期,既是他的机会,也是我们的机会。他用这段时间恢复关中,我们用这段时间整合河北、经略中原。看谁跑得更快。”
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叠起来,放进一个木匣中。合上匣盖时,他停顿了一下,轻声说了一句:“陈冲,我倒要看看,你能跑多快。”
窗外,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庭院里的青石板地面上,光影斑驳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清脆悦耳,给这个宁静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生气。刘秀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方的天际线,目光深邃而悠远,仿佛要穿透千里之外的关中山川,看清那个正在长安城里忙碌的身影,究竟在想些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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