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东变成缓冲区,最初并不是谁的正式决策,而是双方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一种默契。
事情的起因很偶然。革军控制河西之后,有一些胆大的商贩试着把货物从河西运到河东去卖,发现并没有人阻拦。又有人从河东买了盐和布匹带回河西,同样畅通无阻。消息传开之后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跨越那条无形的界线,做着微利的买卖。一个月之后,汾河两岸的几个主要渡口竟然自发形成了小型的集市,每逢初一十五,两岸的百姓和商贩就会聚集在渡口附近,摆摊设点,交换货物,热闹非凡。
陈冲最先注意到了这个现象。他没有下令禁止,反而指示河东驻军:“只要不携带兵器,不从事间谍活动,商旅百姓往来一律放行。”这道命令传达到前线后,革军的巡逻队对过往百姓的态度明显放松了许多,有时甚至会主动帮商贩把沉重的货物搬上渡船。
刘秀那边很快也得到了消息。起初,刘秀的部将吴汉强烈建议封锁渡口,禁止与革军控制区的一切贸易往来,理由是“不能让物资流入敌手,资敌养寇”。但刘秀思考再三,没有采纳这个建议。他对吴汉说:“封锁渡口容易,但封锁之后,河东的百姓吃什么?河东的盐铁从哪里来?如果我们连百姓的基本生计都无法保障,他们凭什么支持我们?”吴汉无言以对,只得作罢。
于是,在双方主帅的默许下,河东的缓冲区以一种非正式但切实可行的方式运转了起来。
最先受益的是那些生活在边界线上的普通百姓。安邑城东有一个叫柳家渡的小村子,村里住着百来户人家,多半以摆渡和打鱼为生。革军入关之前,这里被赤眉抢过两次,村里的渔船被烧了一大半,男人被拉去当了壮丁,剩下的老弱妇孺靠挖野菜度日,几乎活不下去。缓冲区形成之后,柳家渡的渡口成了两岸商旅往来的必经之路,渡船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来。村里几个幸存的男人合力修好了两条旧船,每天往返于汾河两岸,载人载货,一天能挣到以前一个月都挣不到的铜钱。
村里的老人们说,这是他们这几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。虽然两边的大军就在不远处驻扎,但那些兵老爷好像商量好了一样,谁也不来骚扰他们。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睡觉,不用半夜听到马蹄声就爬起来往山里跑;可以放心地在河里撒网捕鱼,不用担心一网下去捞上来一具尸体;甚至可以攒下一点余钱,给家里的孩子扯几尺布做件新衣裳。
这种太平日子,在乱世中显得格外奢侈,也格外脆弱。
春去秋来,河东缓冲区的平静持续了大半年。在这大半年里,两岸的商路日益繁荣,从河西运来的粮食、皮革、药材,与河东运来的食盐、铁器、布匹,在各个渡口集市上交易流通。一些头脑灵活的商人甚至在两岸开设了固定的店铺,雇佣当地人帮忙打理生意。安邑城里那家胡记酒肆的老板胡老六,趁机在河西的渡口旁边开了一家分店,生意好得不得了,每天光是卖酒的收入就抵得上以前一个月的流水。
胡老六是个精明人,他知道这种好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,所以趁着还能赚钱的时候拼命赚,把赚来的钱换成粮食和布匹,藏在自家地窖里,以备不时之需。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囤东西,他嘿嘿一笑,说:“乱世里的太平日子,就像夏天的冰块,看着好看,摸着凉快,但说化就化了。不趁着没化的时候多存点东西,等化了就只能喝西北风了。”
这话传到了陈冲耳朵里,他沉默了一会儿,对身边的赵破虏说:“一个开酒肆的都看得比我们清楚。太平日子不会太长,我们要抓紧时间。”
赵破虏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她明白陈冲的意思——缓冲区带来的和平,只是暂时的喘息之机。刘秀不会永远容忍关中被陈冲占据,陈冲也不会永远满足于只做一个“平革将军”。双方都在积蓄力量,都在等待时机。而河东缓冲区,终有一天会成为这场博弈的第一个牺牲品。
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汾河两岸的百姓还能继续过着他们难得平静的生活。清晨的渡口上,船夫吆喝着解开缆绳,竹篙一点,小船便悠悠地滑向对岸。船舱里坐着几个去河东赶集的妇人,怀里挎着装满鸡蛋和青菜的篮子,低声聊着家长里短。船尾蹲着一个老汉,叼着旱烟袋,眯着眼看着河面上跳跃的阳光,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一丝难得的惬意。
小船行至河心,船夫忽然唱起了一支古老的歌谣,调子悠长而苍凉,在空旷的河面上飘荡开来。歌声惊起了一群栖息在芦苇丛中的水鸟,扑棱棱飞起,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,又落回了远处的水面上。
河东岸,一个背着布匹的年轻商贩跳下渡船,踩上湿润的泥土,回头望了一眼河西的方向。他的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河面,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长安城轮廓上,停了一瞬,然后转过身,沿着通往安邑城的官道大步走去。他的步伐轻快而坚定,仿佛对未来充满了信心——至少在那一刻,他相信自己脚下的这条路,能通向一个比昨天更好的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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