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接近尾声时,陈冲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关乎关中长远命脉的问题——水利。
关中平原虽然土地肥沃,但降水量并不充沛,农业收成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人工灌溉。秦时修建的郑国渠、汉时扩建的白渠和漕渠,构成了关中平原最主要的灌溉网络,灌溉面积一度达到数百万亩。然而,经过连年战乱,这些渠道长期无人维护,有的渠段被淤泥堵塞,有的堤岸被洪水冲垮,有的进水口被杂草和乱石封死。失去了灌溉系统的支撑,关中农业的恢复就永远只能停留在“靠天吃饭”的水平上。
陈冲决定修复这些水利工程。
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杜延年和赵岐。杜延年听完,放下手中的毛笔,摘下麦秆眼镜擦了擦,沉吟了片刻,说:“主公,修复郑国渠和白渠,是一件功在当代、利在千秋的大事。但工程浩大,耗费的人力物力不是小数目。关中现在刚刚稳定,府库空虚,恐怕拿不出那么多钱粮来支撑这么大的工程。”
陈冲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他的顾虑,但他没有退缩:“我知道工程很大,也知道府库不充裕。但我们不需要一次性把所有渠道都修复。我们可以分段施工,先修复那些最容易见效的渠段,让一部分田地先受益,然后用这部分田地的产出,再去支撑下一阶段的修复。这样滚动推进,虽然慢一些,但稳妥。”
赵岐在一旁捋着胡须,缓缓开口:“将军的思路可行。老朽在关中生活了大半辈子,对郑国渠的情况略知一二。郑国渠全长三百余里,灌溉面积最广时达数百万亩。如今虽然大部淤塞,但上游渠首段的基础尚在,只要清理掉进水口的淤泥,修复几处垮塌的堤岸,就能恢复上游数十里的通水能力。这一段若能修复,至少可以灌溉泾阳、池阳一带的数万亩良田。”
陈冲当即拍板:“那就先从郑国渠的上游段开始。赵先生,您熟悉关中水利,可否请您牵头负责此事?”
赵岐也不推辞,拱手道:“老朽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次日,赵岐便带着几个田曹的文书和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农,骑马前往泾阳,实地勘察郑国渠的现状。他们在泾河岸边找到了郑国渠的进水口——一座用巨石砌成的闸口,虽然历经数百年风雨,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但整体结构依然坚固。只是闸口前方的河道被泥沙淤积,形成了一个浅滩,水流无法顺畅地进入渠道。
赵岐蹲在闸口边,用手扒开表面的淤泥,露出下面一块刻着铭文的石板。他仔细辨认着那些模糊的字迹,良久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对身边的文书说:“记下来:进水口淤塞严重,需疏浚河道约二百丈;闸口石体完好,无需大修;上游渠道淤塞约十里,需清理淤泥、加固堤岸。”
文书飞快地记录着。赵岐又沿着渠道向下游走了十几里,边走边看,不时停下来,用手指测量渠底的深度,或用脚踩一踩堤岸的坚实程度。他走得满头大汗,但精神矍铄,丝毫看不出疲惫。
勘察结束后,赵岐连夜赶回长安,向陈冲提交了一份详细的修复方案。方案写得非常具体,包括需要动用多少人力、预计工期多长、所需工具和材料的清单,甚至还包括了施工期间的伙食标准和工钱计算方式。
陈冲看完方案,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问赵岐:“先生估算需要多长时间?”
赵岐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个月。如果天气晴好,人力充足,三个月内可以完成上游段的修复,恢复通水。”
“好。”陈冲没有丝毫犹豫,“就按先生的方案办。需要多少人力,我来调配。”
修复工程很快启动。陈冲下令从长安及周边各县招募流民和闲散劳力,以工代赈——参加修渠的民夫,每人每天发给三升粮食和五文铜钱,中午提供一顿热饭。消息传开后,应募者蜂拥而至,短短几天就聚集了三千多人。这些人中,有失去土地的流民,有刚从赤眉降卒中甄别出来的平民,有在战乱中失去生计的手艺人,还有几个是主动报名参加的本地农民。
开工那天,泾河岸边人头攒动,热火朝天。民夫们分成若干小组,有的负责清理淤泥,有的负责搬运石块,有的负责加固堤岸,有的负责挖掘新的引水渠。赵岐亲自站在渠岸上指挥调度,手里拿着一根竹杖,时而指点这里需要加深,时而纠正那里的坡度不对。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工地上显得有些沙哑,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,不容置疑。
一个年轻的民夫光着膀子,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,挥动铁锹,一锹一锹地将黑色的淤泥铲上岸。淤泥散发着腐殖质特有的气味,但并不难闻,那是泥土和草木混合发酵后的气息,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。他干了一会儿,直起腰来,用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看着脚下渐渐显露出来的渠道底部,咧开嘴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白牙。
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民夫问他:“小子,笑啥呢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