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府正堂内,气氛比往日凝重了许多。与会的将领和文吏比往常更多,除了杜延年和赵岐,还有从河东前线赶回来的赵破虏,以及负责关中防务的几位军司马。墙上挂着一幅新绘制的关东舆图,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刘永的进军路线和各方势力的分布。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随着光线明灭不定地晃动。
陈冲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杖,指向图上的梁国位置,然后缓缓向东移动,划过一片广阔的疆域。他开口时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:“刘永已经动了。八万大军,号称十五万,正在向齐地推进。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吞并齐地,整合关东,然后回过头来对付我们。”
他放下竹杖,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我今天叫大家来,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。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行动?”
话音刚落,厅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片刻之后,一个负责关中防务的军司马率先开口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迟疑:“主公,关中刚刚稳定下来,秋粮还没有完全入库,各地的水利工程也还在进行中。这个时候远征关东,粮草转运、兵力调配、后方留守,都是巨大的难题。末将以为,应当先巩固关中,待根基扎实之后再图东进。”
另一个文吏紧随其后,拱手道:“主公,关东局势错综复杂,刘永、刘秀、张步三方混战,我军贸然介入,很可能引火烧身。不如坐观其变,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,再从中渔利。”
又有几个人相继发言,意思大同小异——都不赞成现在就东征。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:关中初定,民心未附,府库空虚,不宜对外用兵。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,也确实反映了现实的困境。
陈冲没有急于反驳,只是安静地听着,不时点点头,表示他在认真考虑这些意见。等所有人都说完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然平静:“你们的顾虑我都理解。关中确实还不富裕,贸然东征确实有风险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如果我们现在不动,等刘永吞并了齐地,整合了关东的资源,到那时候,他手里可能会有二十万大军,甚至更多。到那时,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志大才疏的刘永,而是一个坐拥半壁江山的强敌。到那时再想动,恐怕就晚了。”
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就在这时,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我支持东征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人——赵破虏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沉默到现在,此刻才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舆图前。她没有拿竹杖,直接伸出手指,点在梁国的位置上,然后沿着一条直线划到齐地,最后落在睢阳的位置上。
“刘永是疥癣之疾,但若不趁他未成气候时拔掉,将来必成心腹之患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语气坚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诸位说的都有道理,关中确实还不富裕,确实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。但打仗这种事,从来都不是等所有条件都具备了才打的。等所有条件都具备了,敌人也准备好了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陈冲,目光炯炯:“主公,末将在河东前线待了大半年,对关东的局势有一些切身的感受。刘永这个人,志大才疏,驭下严苛寡恩,他的将领们对他多有不满。他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,但训练不足,士气不高,真正的精锐并不多。如果我们能抓住他主力东进、后方空虚的机会,出函谷关,直捣睢阳,有很大的机会一举击溃他的核心力量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:“当然,这只是末将的一己之见。具体怎么打,还需要主公定夺。”
厅内再次陷入沉默。陈冲看着赵破虏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。他认识赵破虏这么多年,知道她不是一个轻易发表意见的人,更不是一个好战分子。她既然站出来支持东征,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杜延年摘下麦秆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,缓缓开口:“赵将军的分析有一定道理。刘永的主力确实在东线,睢阳的防守必然空虚。如果我军能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,确实有机会取得重大战果。但问题是——我军出关之后,粮草补给如何保障?函谷关以东的 territories 并非我军控制区,粮道很容易被切断。如果不能速战速决,陷入持久战,对我军极为不利。”
赵破虏点了点头,表示认可杜延年的担忧,但她随即给出了自己的解答:“粮草问题,可以考虑就地筹集。梁国是富庶之地,刘永在睢阳囤积了大量的粮草物资。如果我军能迅速攻破睢阳,缴获这些物资,就可以以战养战。至于速战速决——末将有信心在半个月内解决战斗。”
这个回答让在场的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半个月内攻破睢阳——那可是梁国的都城,刘永经营多年的老巢,城防坚固,守军虽然不多,但也有两三万人。半个月攻破,谈何容易?
但赵破虏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丝毫夸口的神色。她只是陈述自己的判断,至于别人信不信,那是别人的事。
陈冲沉默了很久,目光在舆图和在场众人之间来回移动。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时,最好不要打扰他。
过了许久,他终于停下了敲击的动作,抬起头来,缓缓开口:“东征一事,事关重大,不能仓促决定。我需要再考虑几天,同时也需要更多的情报来支撑决策。在这期间,各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,随时准备应对各种可能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赵破虏:“破虏,你这几天辛苦一下,拿出一份详细的东征方案来。包括行军路线、兵力配置、粮草补给、应急预案,都要考虑到。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计划,而不是一个粗略的想法。”
赵破虏抱拳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散会后,众人陆续离去。陈冲独自留在正堂里,站在那幅关东舆图前,久久没有移动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地图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,仿佛也在预示着那片土地上的局势变幻莫测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刘永,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?就让这场东征,来检验一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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