倘若那位没有迈出最后那一步,倘若天地仍维持着微妙的平衡……但世间没有倘若。
如今的天道之下,圣位早已各有归属,而大地深处的那股力量,却连一位真正的圣者都未能孕育。
“看在轮回的份上。”
他终于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不动你的地方。
但血海里的那只虫子,你别插手。”
“只要不越界。”
她的回答简短依旧,“你便是将这片海蒸干,也与我无关。”
声音消散了。
他不再望向声音来处,目光落回下方翻腾的血浪中。
那面幡旗被他收起,悬在身侧。
“不用它,杀你亦如碾蚁。”
他抬起一只手,缓缓按下。
空间在哀鸣中碎裂。
猩红的海面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撕开一道深渊,浪涛向两侧倒卷。
即便有两件灵宝的光晕死死护住,藏身其中的人影仍旧剧烈一颤,鲜血从唇边涌出,染红了脚下的波涛。
掌风压下的刹那,北方玄元控水旗如枯叶般被卷起,冥河的身形从十二品莲台上抛飞,坠向那片猩红翻涌的幽冥深处。
那一击的余波仍在血海中扩散。
无数血影在波纹触及的瞬间湮灭,连哀鸣都未曾留下。
他终究未能挡住。
即便已立在准圣的巅峰,即便双手托起两件先天灵宝,当圣威真正降临,未及触碰,他的法则便已寸寸碎裂。
元始只是抬手一抓,那旗与莲便落入他掌中。
元神印记被轻易抹去,仿佛拭去尘埃。
血海神宫内,冥河再度呕出一口鲜血。
血海不枯,冥河不死——这话并非虚言。
那汪猩红是盘古遗落的污血所化,是天地初开时便定下的因果。
圣人能毁去这片海,却不敢。
崩碎血海,便等于自斩圣位,没有哪位圣人愿承受这等反噬。
“蝼蚁,莫要妄想撼动圣境。”
元始的声音穿透血浪,冰冷如凿,“圣人之下,皆如草芥。
这旗,吾收下了。
十二品业火红莲还你,自此因果两清。”
他翻掌,那赤红莲台化作流光没入血海深处。
圣与非圣,隔着一道天堑。
再多的灵宝,再深的修为,只要未踏过那道门槛,在圣人眼中便如风中残烛,一吹即灭。
准圣纵使执掌混沌至宝,也挡不住圣人随手一击。
那种强大,足以碾碎一切反抗的念头。
冥河这次试探,代价惨重。
旗丢了,莲台险些不保,还结结实实受了一掌。
若非他身系血海,此刻早已如尘埃散去。
即便是镇元子那般人物,若无地书护体,硬接圣威也唯有形神俱灭。
地书之所以特殊,在于它与洪荒地脉相连,毁之则山河崩塌——这等因果,连道祖亦不敢轻触。
昔年魔祖仅碎西方地脉,便需两尊圣位偿还;若洪荒地脉尽毁,纵是天道圣人,亦将永堕劫渊。
血海翻腾,映出冥河晦暗的面容。
若没有这“血海不枯,冥河不死”
的依仗,他早已不知陨落多少次,又怎敢生出与圣人较量的妄念?
元始破碎虚空离去,身影消失于虚无。
冥河望着那空荡之处,喉间涌起一股腥涩,久久未散。
冥河盘坐于业火红莲之上,猩红莲瓣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。
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几乎要沁出血来。
紫霄宫中的 、道祖讲道时漫天垂落的金莲虚影、还有那些最终获得鸿蒙紫气的面孔——无数碎片在识海里翻搅。
他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里淬着冰渣。”盘古胎盘所育……血脉?笑话。”
红莲业火无风自动,将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吞噬殆尽。
成圣之路已绝,混元之境却仍有一线可能。
金鳌岛。
这个名字浮起时,连业火都颤了颤。
量劫正在啃噬天地,现在去,无异于将元神送入劫灰。
等。
必须等。
等这场浩劫过去,等尘埃落定。
他缓缓阖眼,昆仑山玉虚宫那扇永远对他紧闭的大门,却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。
碧玉雕成的灯盏无声落在申公豹掌心,二尺来高,触手温润如活物。
灯芯未燃,内里却似有万顷翠涛翻涌。
他指节发白,几乎托不住这盏灯——元始天尊的意念还残留在灯壁上,冰冷如昆仑终年不化的雪。
借,不是赐。
这两个字碾过神识,带来细密的刺痛。
披毛戴角,湿生卵化。
他扯了扯嘴角,将灯拢进袖中。
翠光隐没的刹那,他仿佛看见东皇太一寝宫内万盏明灯次第亮起的旧景。
大日金焰的余温还蛰伏在灯芯深处,足以将非圣者的万千念头焚成虚无。
量劫的风已经刮到眉睫,飞熊之像在命盘上投下浓重阴影。
他转身走入渐起的暮色,袖中那点碧光,沉得像揣了一座坟。
西方极乐世界的结界外,星光正一层层覆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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