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族的长矛本已指向它们,却被另一群巨人的脚步拖住了——那些脚踏大地、以血肉祭祀天地的巫,用战争的锁链拴住了妖族的手腕。直到星辰陨落、天柱倾塌的那场劫数终结,古老种族的疆域依然未被战火吞没。元凤与元凰的身躯早已化作山脉与河流,但血脉仍在流淌。父辈的债,子辈来偿,这本就是世间的道理。
先天之灵本无男女之分。所以,说是父债或是母债,并无分别。
陆压将这口郁结的气,压在了孔宣的名字上。难道只因为凤凰的啼鸣比金乌的初啼更早响起,那飞禽之王的冠冕就永远烙在它们的翎羽上?冰凉的理智渗进了翻腾的怒火。他的手指只需轻轻一拢,就能让孔宣像尘埃般消散。亚圣的境界,看待大罗金仙如同俯视蚁穴。可孔宣的血不能溅出来。那会是点燃干涸河床的火星,是撕裂寂静长夜的尖啸。一旦爆发,便再无人记得分寸,只剩下牙齿与利爪的碰撞,直到一方彻底化为齑粉。
陆压不再是独自翱翔的太阳之子了。他的背后匍匐着亿万道影子,每道影子都在呼吸,都在等待他的抉择。他得为这些呼吸负责。
所以,他将捏拢的手指缓缓松开。孔宣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正穿过一片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云海,五色神光在身后拖出淡淡的痕,像一道即将消散的虹。“他不能死。”
陆压的声音在殿中响起,低沉而平稳,仿佛在陈述星辰运行的规律,“尤其不能死在妖族手中。军师,你的谋略呢?”白泽手中的羽扇停了片刻,又缓缓摇动,带起一丝带着墨香的风。”钉头七箭书。”他说。“不杀他,又要用那咒杀之物?岂不是多此一举?”
鲲鹏老祖的眉头皱起,声音里混着不解与海潮般的回响。白泽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。”书是诱饵。既然不取性命,那便困住他。封神之劫终有尽时,将他留到那时,既算给了圣人颜面,又免了灾祸,还能让截教安心。这是一举三得。”
“诱饵?”陆压的目光转向他,“那真正的网,是什么?”白泽没有迟疑。他吐出五个字,每个字都像一块玉石落入冰水:“山河社稷图。”
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只有鲲鹏老祖衣袍上虚幻的浪涛声隐隐作响。陆压与他对视一眼,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的光。都是千年万载修炼成精的存在,话说到这一步,脉络已然清晰如掌中纹路。
陆压先开口,将思绪铺陈开来:“军师之意,是先以钉头七箭书为引,令孔宣感知咒力缠身。他必会追寻施咒之物。待他前去毁书之时,便是山河社稷图展开之机——是也不是?”
白泽颔首。”正是。那图连圣人都可困顿其中。即便他有诸天庆云护体,我们在图内设坛祭拜便是。图中自有复刻的洪荒天地,以他的修为,难辨虚实。只要他一步踏入,便是罗网自成。届时,连那庆云一并封入图中即可。毕竟,那是连圣人都能囚禁的法宝。”
陆压与鲲鹏老祖再次交换了目光。殿外,一缕暮光穿过窗棂,恰好落在陆压的指尖,那光芒温暖,却毫无温度。
即便是执掌天地初开时便诞下的至宝、已证混元道果的存在,落入那画卷中也需耗费光阴才能挣脱,何况是孔宣?一旦踏入山河社稷图,便再无回头之路。此图虽位列极品先天灵宝,其凶险却远超常理。威能之盛,近乎蛮横。然而这图卷无法强行摄人入内,只能设下陷阱,诱使对方自行踏入。只需将图展开,祭向空中,画卷便悄然隐去形迹,在无声无息间布下天罗地网。
正如往昔天命所载:女娲圣人曾将此图赐予杨戬,用以收服梅山七怪中的袁洪。那袁洪本是混世四猴之一的通臂猿猴,原在山中静修,却终究被卷入封神杀劫。他精通变化之术与肉身神通,手段百出,最终仍被山河社稷图所擒。
当时杨戬展开图卷,禁制便悄然铺开。袁洪望见一座青山,飞身前往,却不知自己已踏入图中世界。这图内自成乾坤,四象轮转有无尽玄妙——念山则山现,思水则水涌,意念所至,前后左右皆随心动。
袁洪不觉显出猿猴本相,忽有一阵桃香飘来,甜异非常。猴性嗜桃,乃是天性。他循着香气抬头,果然瞥见一株桃树枝叶婆娑,在风中轻摇。树梢悬着一枚粉桃,色泽鲜润,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沁出汁水。袁洪喉头滚动,顾不得多想,纵身攀上枝头,使出猿猴天生的灵巧,摘下那枚桃子。果香扑鼻,他心中欢喜,张口便咬。果肉甘美,汁液满溢。
饱食后正欲歇息片刻,却见杨戬手持银戟破空杀来。袁洪自知不敌,欲起身遁走,四肢却忽然僵住,动弹不得。下一刻头皮一紧,已被杨戬揪住,缚妖索随即缠上身躯。待杨戬收起图卷,袁洪才恍然自己中了圈套。
他身为妖族,岂会不识此图?那正是妖族圣人的山河社稷图。既是圣人旨意,他也只能认命。
不过,那都是既定命数中的往事了。自通天教主扭转封神杀劫的轨迹后,未来已成迷雾。正如眼下,白泽几人已在暗中谋划,欲以山河社稷图囚禁孔宣。孔宣恐怕从未想过,自己竟有被关入这幅图卷的一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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