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俊重复这个词,忽然转向他,“羲皇为我起卦,卦成之时,七窍溢血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白泽张了张嘴,所有准备好的劝谏都堵在喉间。
他看见帝俊眼底映出跳动的灯焰,那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明。
“留条后路吧。”
帝俊最终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就当是……安抚我这莫名的预感。”
白泽垂下头:“谨遵陛下旨意。”
许多年后,当不周山的倾塌声传遍洪荒时,白泽在溃散的妖阵中忽然想起这个夜晚。
他看见帝俊血祭星斗大阵的光吞没了盘古之心最后的搏动,也吞没了妖族所有的荣光。
那一刻他才明白——平衡从来不是用来打破的,它是悬在两族头顶的铡刀,只在同时落下的那一刻,才显露出它全部的重量。
而他们,都曾以为自己能躲开刀锋。
白泽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。
陆压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骨髓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久到太阳宫还未倾塌,扶桑树的影子还能铺满半个天庭——帝俊也曾用同样的语气说过类似的话。
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?
好像是笑着饮尽了杯中酒,说陛下多虑了。
后来呢?
后来妖族就败了。
败得山河破碎,败得连帝俊的尸骨都寻不回半块。
白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色。
他盯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妖皇,试图从那张尚存几分少年气的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。
可陆压的眼神太沉了,沉得像归墟最深处的海水。
“陛下……”
白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,“您……感知到了什么?”
陆压摇了摇头。
殿外的天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,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”没有确切的征兆。
只是心里总悬着,觉得这次……巫族不会让我们轻易过关。”
白泽沉默了。
上一次他选择不信,代价是整个妖族的脊梁被打断。
如今相似的预感再度浮现,却是由这个当年还在扶桑枝桠间扑腾金乌羽翼的孩子说出口。
太巧了,巧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若非时光无法倒流,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有谁 了那场早已湮灭在烽烟里的对话。
“那您打算如何应对?”
白泽听见自己问。
年轻的妖皇转过脸,目光穿过殿门,投向极远处那片被云气笼罩的岛屿轮廓。”做最坏的准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如果这一战妖族注定要输……那就让洪荒陪葬吧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白泽感到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看见陆压的嘴唇还在动,那些字句却像隔着水幕传来:“引爆周天星辰,让混沌重临。
既然守不住,不如彻底打碎棋盘。”
“圣人不会坐视。”
白泽听见自己的反驳脱口而出,每个字都绷得极紧,“当年女娲能补天,如今就能补星穹。
只要乾坤鼎还在——”
“那就毁掉乾坤鼎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。
白泽怔怔地看着陆压。
年轻的妖皇依旧站在那里,身姿挺拔如不周山的脊线,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他感到陌生——那是连帝俊都不曾有过的、近乎疯癫的决绝。
“陛下……”
白泽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更多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踏进太阳宫时的情景。
那时帝俊坐在王座上,笑着说要建立一个让万灵都能昂首行走的盛世。
殿外的阳光很烫,烫得人眼眶发热。
而现在,这个帝俊留下的最后血脉,正平静地谋划着如何将整个世界拖入毁灭。
白泽闭上眼。
鼻腔里仿佛又嗅到了上古战场的气息——血和焦土混在一起的味道,还有金乌坠落时灼穿天空的焦臭。
他听见自己在心里重复着同一句话:
不能再输了。
一次都不能。
妖族已经输光了所有筹码,连最后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个年轻君主身上。
如果连他也陨落……
白泽睁开眼,一字一句道:“引爆星辰的业力,会焚尽妖族最后的气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压的声音很轻,“可如果注定要坠入深渊,至少……要拉着巫族一起。”
殿外忽然起了风。
穿过长廊的呜咽声像极了某种哀鸣。
白泽没有再劝。
他只是深深弯下腰,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——对帝俊,对太一,如今对陆压。
每一次都意味着同样的誓言:
妖族的江山,不能倾覆。
绝不。
白泽并未质疑陆压终结天地的决心,只是那缓慢的湮灭过程令他不忍。
让整个族群背负漫长的罪孽,这代价太过沉重。
“引爆星辰,引混沌倒灌,洪荒不会瞬间消亡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清晰,“在那段天地逐渐死去的日子里,无尽的业力将缠绕每一个妖族子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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