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潜龙城北门。
雪后初霁,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碾得泥泞。
天色刚蒙蒙亮,城门才开不久,守城的士兵呵着白气,检查着进出城门的行人车辆。
一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来。
马是上好的大宛马,通体乌黑,四蹄雪白,名“踏雪”。
马上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,一身黑色劲装,外罩皮甲,背着一个特制的木箱。木箱用牛皮包裹,四角包着铜皮,箱子侧面刻着一个“唐”字。
“急令!”骑手亮出腰牌。
守城士兵看了一眼腰牌,立刻挥手放行:“开城门!”
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,骑手一夹马腹,踏雪嘶鸣一声,箭一般冲出城门,沿着官道向南疾驰。马蹄踏在积雪上,溅起泥泞的雪水,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。
木箱里装的,是烟花。
三十六支特制烟花,每一支都有手臂粗细,用厚纸筒层层包裹,引线做了防水处理。最上面四支最大,筒身上用朱笔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天下太平”。
这是李晨带着孩子们忙活了五天五夜的成果。
齐家院里,李晨站在屋檐下,望着远去的快马,久久不语。
楚玉走过来,将一件厚斗篷披在李晨肩上:“王爷,回屋吧。外面冷。”
“你说……这烟花送到京城,刘策会放吗?”
“会吧。毕竟是王爷送去的。”
“希望会。”李晨转身往屋里走,“那孩子最近杀红了眼,需要点烟火气,需要点……人情味。”
回到屋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李清晨趴在桌上,还在计算着什么。小眼镜滑到鼻尖,她也顾不上推,手里握着炭笔,在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算式。
“清晨,”李晨走过去,“算什么呢?”
“父王,”李清晨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在算,如果要把‘天下太平’四个字显示在京城上空,需要多少烟花,怎么排列,引线怎么设置。”
李晨笑了,摸摸女儿的头:“别算了。送去的烟花,只是普通的组合烟花。真要显示字迹,得用更精密的设计,更复杂的计算——京城现在没那个条件。”
李清晨有些失望:“那……那烟花还能显示字吗?”
“能,但不是那么精准。”李晨解释,“四支大烟花,每支负责一个字。爆炸时,星体会大致排列成字形。虽然不够工整,但意思到了。”
正说着,苏文走了进来。
这位内政总管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棉袍,外面罩着灰鼠皮坎肩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。脸上带着疲惫,眼圈有些发黑,显然是熬夜了。
“王爷,”苏文躬身,“年节的各项安排,都拟好了。您过目。”
李晨接过文书,随手翻了翻:“子瞻办事,我放心。坐吧,喝杯热茶。”
苏文在椅子上坐下,楚玉递过来一杯热茶。苏文接过,捧在手里暖着,却没有喝,眼睛望着窗外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子瞻,”李晨注意到苏文的神色,“有心事?”
苏文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王爷,京城那边……又杀了十七个。”
李晨翻文书的手顿了顿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午时,柳承宗大人来信说,这十七个里,有三个只是收过宇文卓府上一幅字画,有两个只是替宇文卓的管家跑过腿传过话。按律,最多杖责流放。但陛下……全斩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作响。
李晨放下文书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。
“子瞻,你记得我讲过的一个故事吗?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屠龙少年的故事。”
苏文一愣,随即点头:“记得。少年为了救村民,拿起剑去屠龙。历经千辛万苦,终于杀了恶龙。但当他坐在龙穴的金山上,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财宝时,他的身上……渐渐长出了鳞片。”
“对,屠龙的少年,最终变成了新的恶龙。”
苏文握着茶杯的手,微微发抖。
“王爷,您是说……刘策会变成那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晨摇头,“但我知道,权力会改变人。尤其是……在血与火中夺来的权力。”
楚玉走到李晨身边,轻声说:“王爷,刘策那孩子……本性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,在北大学堂时,他是最用功的学生。帮同学抄书赚钱,照顾生病的同窗,为了算学题跟先生争论到半夜——这样的孩子,能坏到哪里去?”
顿了顿,李晨叹了口气:“但人都是会变的。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跪拜的臣子,听着那些阿谀奉承的话,手里握着生杀大权——这样的环境,足以改变任何人。”
苏文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李晨面前,深深一躬:“王爷,子瞻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王爷……给刘策写封信。”苏文抬头,眼中满是恳切,“以老师的身份,劝劝他。让他……停手吧。再杀下去,人心就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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